“我同意。”
曹华易第一个举起手。
“同意。”
王仲雷也点点头。
“同意。”
“同意”
合一的李春宁和阿里的李杰对视一眼,也纷纷点头。
七月十三日,这份分量足够重的联合上书正式递交到了电影局和文化市场司。
文件抬头措辞极其考究,是“关于建立电影市场公平竞争环境的建议函”。
起草这份文件的是律师行业内的知名大律师,每一条诉求都经过了反复推敲,既不能显得太刻意针对任夏本人,又必须让阅读文件的人一眼就看出这些诉求是冲着谁去的。
建议函的核心诉求有两条。
第一条,建议设立上映保护期。
原文写的是:建议网络影评人协会成员,尤其是协会主要负责人,在影片上映前两周内,不得对影片公开发表批评性言论,以保障市场的正常运行秩序和投资者的合理预期。文件引用了“国际惯例”作为支撑,声称美国的专业影评人行业同样有类似的自律规范,评论者应尊重市场窗口期,避免在影片上映初期对票房产生直接冲击。
第二条,建议规范影评人商业利益关联。原文措辞更为绵密:部分影评机构与制片方存在直接或间接的股权关联,此种“既参与评价又参与经营”的双重身份,可能导致市场信息不对称和竞争环境的不公平。建议相关部门出台指导意见,要求此类影评机构的关联企业向全行业开放参投,以消除潜在的利益冲突,建立更为透明的市场评价机制。
翻译成所有人都能听懂的大白话,就是两句话:第一,电影上映前两周内,任夏和他的人不许开骂。第二,任夏自己公司的项目,要么他退出影评,要么必须让所有人都能参投分一杯羹。
署名页上,十一家公司的公章红彤彤地排成一列,压在每个法人代表签名的上方。
华意、佰利、博纳、乐视、阿里、合一,以及另外五家规模和影响力稍逊但同样在行业内有头有脸的制片公司。
可以说,除了万达和光线,民营影视的头部阵营几乎全部到齐。
十一家公司联合上书的能量,不容任何人小觑。
这不再是一两家公司对某个影评人的不满和抱怨,这是整个行业的头部公司,在集体要求主管部门对任夏的个人影响力做出明确限制。
李司长在看到文件后的当天下午,把任夏叫到了办公室。
“小任,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他把那份十一家公司的联合上书推到任夏面前。“你看看吧。意见很大,话说得很重。”
任夏接过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从头读到尾。直到翻到署名页,看到那一长串红彤彤的公司公章和法人代表签名时,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司,他们这两条诉求,我不同意。”
李司长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他没有接话,等着面前的年轻人继续往下说。
“第一条,上映前两周内不得批评。”任夏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充满不屑。“电影上映的前两周,是排片率最高、观众最密集、宣发投入最集中的黄金窗口。”
“但这恰恰也是影评最应该发挥作用的时间窗口。为什么?因为观众需要在这个时候做出选择。”
“我知道有人会说,我代替观众做选择,破坏了市场,干扰了观众的观影自由等等。”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李司长。“但要是一部烂片,在前两周靠宣发把观众骗进电影院,等口碑发酵,观众醒悟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把钱赚走了,电影票钱该找谁赔偿?观众的损失由谁承担?这是保护市场,还是保护烂片?”
“第二条呢?”
李司长弹了弹烟灰,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第二条更有意思。说我既是裁判又是运动员。”
任夏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平静中带着不屑。
“我的公司确实在拍电影。但全世界所有的顶尖影评人里,当过制片人的少吗?”
“特吕弗拍《四百击》的时候,他还在继续写影评。安德烈·巴赞办《电影手册》的时候,他也在参与电影制作。”
“为什么到了中国,到了我这里,就成了不可以的事?”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们的建议函里说,鼓励B站影视公司向全行业开放参投。这叫什么话?我自己的项目,自己承担的亏损风险,凭什么必须跟所有竞争对手共享?这到底是要求公平,还是要求分一杯羹?”
“他们自己公司的王牌项目,怎么不拿出来让别人分一杯羹?”
“你说的很对...,但如果影响到影视票房市场的增长....”
李司长沉吟片刻,少见的有了些犹豫。
他当然知道任夏说的是对的,但这几年国内影视票房市场增长的势头很不错,他同样希望任夏的批评不会影响到这个势头。
“李司长,我明白部里会有压力,但他们越是联合,就说明他们越恐慌,越害怕。”
任夏少见地情绪有些激动起来,他起身,在办公室内踱了两步,然后拿起那份文件,看向李司长。
“我们当然希望他们能够转型,但光靠希望能感动他们吗?”
“对于这些影视公司来说,烂片+宣发的制作模式,已经成了路径依赖,甚至可以说,有一部分影视公司已经成了这条道路上的瘾君子。”
“对于他们来说,电影拍得再烂也没有关系。天价片酬、天价制作费可以用来洗钱,拍出来的烂片+宣发能够收回成本,意识形态的投降可以换来西方的电影奖项,增加导演和影星的荣誉。整条产业链条之中没有一个环节需要考虑作品的质量。”
“观众在他们的眼中,就是一群等待被骗的傻子!”
“难道我们要把中国电影票房市场扩张的红利,让这些影视公司吃下去吗?!”
“就算是让他们吃下去,他们就会改变吗?不会的!他们的路径依赖和烂片成瘾症状,只会加深,不会有任何的好转。”
“等到有一天,观众被骗的次数够多了,他们也不会有丝毫的改变,只会变本加厉而已。”
“到那时候,就算有一百万个专业的影评人,也救不了中国电影了!”
“想要彻底改变影视生态,就是要在这个关键地方顶住,哪怕承受票房市场增长势头减弱的压力,也得顶住才行,让这些影视公司承受他们拍出烂片的恶果,然后痛定思痛,开始转型。”
“今天、现在、这里,就是事关影视行业发展道路上最关键的一场较量,哪怕是剥夺我影评人协会的官方身份,哪怕我只以个人的名义发声,我也绝不退却。”
任夏说到这里,情绪安定下来,再次看向李司长时,眼神之中已经没有了激动,只剩下冰冷的决心。
“呼~!”
李司长听完任夏的这番话,久久不语,他点起一支烟,独自静静地抽完,然后转过身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把你的事情干好,让你的那些影视作品,也尽快登台亮相。”
“光有批评的声音不行,我们还要拿成绩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