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任夏来到了福克斯新闻总部《汉尼提脱口秀》的演播室。
作为福克斯新闻台的王牌节目，《汉尼提脱口秀》的播出时间是每周五的深夜十一点三十分。
这个时间段是观众结束一天活动、准备放松的时刻，拥有庞大的潜在观众群。各大电视网都将最重磅的脱口秀安排在这个时段，使其竞争异常激烈。
而为了紧追时事热点，这些节目的录制都是在播出的当天下午进行，录制与播出间隔很短，仅有几个小时。
这种近乎于“准直播”的录制模式，可以让节目对当下的热点做出快速回应，这也是深夜脱口秀能保持时效性的关键。
任夏来到演播室的时候，已经是六点钟，距离录制开始只剩一个小时。演播室的灯光师正在做最后的调试，几排聚光灯从不同角度打在嘉宾席上，把那张深灰色的沙发照得微微发亮。
摄像机组的几个工作人员蹲在机器旁边调试焦距，制片助理手里拿着流程板在走廊里来回穿梭，对讲机里不时传出导播简短而急促的声音。整个演播室弥漫着一种临战前的紧张感，但这不是慌乱，而是所有齿轮已经咬合到位，只等一声令下就开始高速运转。
“你好任导演，我是汉尼提。理查德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你今晚可以放松一点，不用紧张。”
汉尼提从化妆间里大步走出来，主动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厚，握力很足，和他魁梧的身材一样给人压迫感。
这位福克斯新闻的金牌主持人是典型的爱尔兰裔美国人，深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蓝绿色的眼睛在聚光灯下闪着锐利的光，面部还有些浅色的雀斑。
他的体型远比电视上看起来更庞大，像一头正在打量新猎物的棕熊，如果从侧面看甚至有几分像年轻版的奶龙。
作为爱尔兰裔，汉尼提的个人标签非常鲜明：极右翼、保守派、反建制、对民主党和左翼阵营敌视程度极深。
从个人政治属性上来说，虽然汉尼提目前还没有公开表态支持DJT，但圈内人都清楚他已经是这位总统候选人潜在的重磅支持者之一。
“你好。”
任夏点了点头，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
“这是今晚的提问台本，你先看一下。如果有任何你觉得需要调整的地方，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汉尼提从助理手中拿过一份装订好的打印纸，递给任夏。可能是理查德提前打过招呼的缘故，这份台本还专门翻译成了中文，每个问题下面都附了中英文对照，页边还留了一排空白供标注修改意见。
任夏接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翻到台本中间某几页时，手指明显停顿了一下。
台本的大部分内容是关于《张纯如传》和《奥本海默》的剧情介绍、创作动机以及发布会上那几轮经典交锋的回顾。
但在中段，有四个问题被专门用红色标注出来——“关于东方的言论自由状况”、“关于东方的民主制度”、“关于东方在文化领域的管控”。
这些问题措辞看似温和，但每一个都在暗示：东方是“不够自由”的，东方是“缺乏民主”的，东方是在“压制”文化的。
所有问题在提问之前，就已经被明确了答案的倾向性。
任夏把台本合上，然后翻开，用笔把那几个红色问题一一圈出来，画了一道粗重的横线从问题标题划到台本边缘。
“这些内容，我希望全部删除掉。”
汉尼提接过台本，低头看了一眼任夏圈出的部分，眉头皱了起来。
“这一部分，我可以想办法适当压缩。”
汉尼提把台本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仍然保持着主持人惯有的那种沉稳与亲切之间的微妙平衡，
“但恐怕不能全部删掉。任导演，你必须理解我们的处境：如果一档节目里包含中国元素的嘉宾，却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对中国的批评，左翼媒体第二天就会用‘亲中宣传’这个词把我和福克斯新闻钉死在舆论墙上。”
“当下的美国舆论环境，如果你不批评中国，就等于为中国辩护。这不是我个人对你有什么看法，这是现实。”
任夏把笔搁在台本旁边，靠在沙发上，语气比刚才更平，但每一个字都踩在汉尼提的尾音上。
“既然你提到现实，那我也跟你坦诚。如果你的节目需要一个嘉宾来充当你们攻击中国的道具，那这个道具不应该是我。如果你需要的是有人配合你们的台本，那我建议你现在就可以考虑换人。”
汉尼提面色微微变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他想起理查德在电话里跟他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任夏不是那种会被你的台本框住的人，你最好在录制前和他把界限谈清楚。”
他当时以为理查德只是在做例行的友善提醒，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提醒，是预警。
“好吧，我可以尽量删除这些，实在删除不了的，我们也会尽量淡化问题的敏感性。”
汉尼提咬了咬牙，答应下来。
现在距离录制只剩几个小时了，而且本期节目嘉宾是任夏的消息，已经在相关网络上提前预热过了，任夏如果真走了，临时换人根本不可能。
“可以，但凡是涉及我方的问题，我的回答必须真实完整地保留到播出片段中。”
任夏想了想，给出答复。
“好，请稍等，我们这就修改台本。”
和任夏沟通完，汉尼提喊来策划团队，一通商量后，还是把这一部分中那些敏感的问题删掉，只保留一些不怎么敏感的批评，免得任夏回答内容太尖锐，他们不好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