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青觑着他们的神色，微微一笑，没再多言。
他在这边并没有过多停留，只第二天复查了一遍，确定牲畜们基本都没大问题了，便留下药物，准备离开了。
动身前，他特地叫了玛拉沁夫来，问他附近确实没有别的牧场了吗？
玛拉沁夫犹豫了好一会，才垂下头道：“其，其实……还有的……”
话出了口，他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谢长青，眼神里带着几分愧疚：“谢额木其，不瞒您说，先前您问我的时候，我没跟您说实话。”
谢长青看着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我们跟那边……有些旧账。”玛拉沁夫挠了挠头，有些难为情地道，“前些年走敖特尔的时候，为着一块草场闹过不愉快，差点动起手来。再加上后边我们遭了灾，跟他们谈过合并……你也知道，昨晚上我们都，唉……后来虽说是讲和了，但到底心里头存着疙瘩，这几年都不怎么来往。”
他垂下眼，声音闷闷的：“所以您当时问我的时候，我……我就想着，反正也不来往，说不说的，也没什么要紧。”
谢长青听着，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但是昨夜里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玛拉沁夫抬起头来，眼神坦诚，“谢额木特您大老远地跑来救我们的牲畜，又给我们讲政策，讲出路，我这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再怎么着，也不能因为我的那点小心思，不好误了他们。”
他说着，语气愈发坚定起来：“万一他们也跟我们一样，在外头熬得艰难呢？万一他们也盼着有个出路呢？我这要是瞒着不说，那不是造孽吗？”
更重要的是，玛拉沁夫看着谢长青道：“我知道，在您眼里，我们都是一样的，甭管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您要做的事还是不能耽搁的。”
谢长青听到这里，不由得笑了起来，眼里带着几分温和的赞许：“你能这么想，很好。”
他顿了顿，看着玛拉沁夫，语气轻松地道：“其实，我先前也猜到了。”
玛拉沁夫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谢额木其您早看出来了啊？”
“也不算看出来，就是想着，这么大一片草场，你们这点人手，平时要应付狼群什么的，怕是够呛。”谢长青笑道，“而且，你们应该会跟着其他牧场走才是。”
其实昨天他们说的时候，就已经说漏嘴了的。
玛拉沁夫听了，更是惭愧，红着脸道：“谢额木其，您别见怪。我先前实在是……实在是心里头有些恼火，想着他们当时那副嘴脸，就不想提他们。”
“不怪你。”谢长青摆摆手，温声道，“人心里头有疙瘩是常事，难得的是你能自己想通，还愿意带我去看看。这份心胸，不容易。”
玛拉沁夫被他说得更加不好意思，搓着手道：“那……那我现在就去牵马，咱们这就过去？”
谢长青点点头：“行，你带路。”
玛拉沁夫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他那匹马走去，利落地解了缰绳，翻身上马。
谢长青也招呼了一声，海日勒他们早都准备好了，很快便离开了。
不少人追出来，各自拎了好些东西，要塞给谢长青。
谢长青挥手笑笑，扬声道：“不必了，都回去吧，大家。”
说着，他拍马疾行。
昨夜里那顿饭，他就看出来了。
这些游散牧民能凑出那么一餐像样的饭菜都很不容易了，更别说还牙缝里省出东西送他。
刚遭了灾，他们自己都顾及不全呢，他怎么好意思收他们东西的。
这一趟站里都会发工资给他的，他确实没必要拿他们的。
马蹄踏着枯黄的秋草，一路向北。
玛拉沁夫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谢长青，生怕他跟丢了似的。
路上，他主动开口说起那边的境况：“那处牧场，其实人也不太多，但比我们这伙游散的要好些。”
谢长青听着，嗯了一声。
“他们是有正经场主的，老场主姓尼斯格巴日，我们都叫他尼斯格大叔。”玛拉沁夫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他们是有旗子的，能划草场范围，不像我们这些，走到哪儿算哪儿。”
草原上的规矩，有旗子的牧场，那就是上了册的，正儿八经的牧场。
草场是划定了的，虽然也得走敖特尔轮牧，但总归有个根基在。
“他们那边牲畜养得也比我们好。”玛拉沁夫继续说着，语气里满是羡慕，“他们还能请兽医去给瞧病，虽说也不是常来，但一年总能见着一两回。”
他说着，看了谢长青一眼，像是怕他多心似的，又赶紧补了一句：“当然，肯定比不上谢额木其您这本事。”
谢长青笑了笑，并不在意这些比较，只是问道：“他们这些年，日子过得怎么样？”
玛拉沁夫想了想，摇摇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是没怎么来往。不过听人说，也是越来越难了。草场一年不如一年，虽说有旗子，但草场不会变大，牲畜却会变多，听说前两年为着草场的事，也跟别的牧场起过争执。”
他说着，叹了口气：“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谢长青点点头，若有所思。
马蹄声哒哒地响着，一路穿过枯黄的草地，偶尔惊起几只野鸟，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约莫走了半日，日头渐渐偏西的时候，玛拉沁夫忽然勒住马，指着前方道：“谢额木其，您看，就在那边。”
谢长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有一片起伏的缓坡，坡下隐约可见几座蒙古包，炊烟袅袅地升起，在黄昏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安宁。
蒙古包周围，隐约可见成群的牛羊，比玛拉沁夫他们那边的规模要大上不少，也整齐得多。
“看着确实比你们那边人多些。”谢长青打量着，随口说道。
玛拉沁夫点点头，笑道：“多好些呢，牲畜也多。”
他们正说着话，棚圈里突然跑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
后边那个追上去，一把拽住前头那人的袖子，竟是拉拉扯扯，吵起来了。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听不清他们在嚷什么，却见前头那人用力挥开手，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径直就要去解拴在棚圈旁的马。
棚圈里又跑出来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慌慌张张地追上去，拦了去路。
有个老牧民踉跄着扑过去，竟直接跪下来，一边磕头一边哭喊着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却是叉着腰，指着那人骂骂咧咧的，越骂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人脸上了。
那人被围在中间，左冲右突走不脱，脸色铁青，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瞧这模样，不像是没事的情况。
谢长青他们勒住马，顿在原地，有些疑惑地瞧着那边。
玛拉沁夫也愣住了，眨了眨眼，喃喃道：“这……这是怎么了？”
海日勒在旁低声道：“谢额木其，咱们要不要等会儿再过去？”
谢长青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嗯，我们先看看。”
毕竟人家在吵架，他们硬往上凑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咦？”玛拉沁夫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那个人，我瞅着咋那么像扎那额木其呢？”
扎那额木其？也是个兽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