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谢长青看向他,玛拉沁夫连忙解释:“我也是看着眼熟,扎那额木其是那边的扎什牧场的兽医。”
以前有什么事,尼斯格就喜欢去叫他来。
这回,看来也是请他来看牲畜的。
就是不知道,怎么闹得这厉害。
“他想走。”海日勒抻长了脖子,眼睛里写满了好奇:“长青阿哈,你看,他们拉住缰绳不让他走呢。”
可是扎那已经生气了,甚至一怒之下,扔了缰绳转身就走。
看这架势,似乎是想靠着自己两条腿走回去。
这……
这距离可不近吧,至少视野之内,谢长青都没看到别的毡房呢。
走肯定是走不回去的,所以尼斯格他们并不觉得扎那真能靠着自己两条腿走回去。
只急急追上去,双方发生着激烈的争执。
众人七手八脚地去拉,却哪里拉得住一个铁了心要走的人。
扎那甩开膀子,脸涨得通红,嗓门大得草原上都起了回音:“我说不看就不看!我扎那今儿个把话撂这儿,今天我走定了,谁来都没用!”
尼斯格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追上去拽住他的袖子:“扎那额木其!你这是做甚!牲畜是无辜的,您好歹帮忙看看啊!”
“他不说我治不了么,且让他找能治的去!”扎那一把扯回自己的袖子,指头几乎戳到尼斯格脸上,“我去哪个牧场,人不说捧着我点,至少不会怀疑我的能力!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觉得我不行,就另请高明去!”
原先说这话的牧民讪讪地别过脸去,不吭声了。
尼斯格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到底没再伸出手去。
僵持了片刻,扎那冷笑一声,转身大踏步走了。
这回,再没人敢追上去拦。
他走得快,众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时竟没人动弹。
到扎那翻身上了他那匹拴在远处的青骢马,马蹄声嘚嘚地远了,融进天边的草色里,他们才像刚回过神来似的,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唉。”玛拉沁夫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为谁。
人群转过身,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立着的四匹马和马上的人。
走在最前头的牧民一愣,随即认出了玛拉沁夫,脸上那点尴尬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便慌忙回头喊了一声:“场主!”
尼斯格正低着头往前走,闻言抬起头来。
他看见了玛拉沁夫,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奇,甚至还有那么一瞬的复杂——他们先前是有过龃龉的。
也因此,后来双方哪怕隔得不远,也没怎么再接触过。
但那神色转瞬即逝,他快走几步迎上来,脸上已经堆起了笑,仿佛刚才那场难堪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哎呀,贵客临门!”尼斯格拱拱手,声音还带着点方才激动过后的沙哑,但态度已是十足的热情,“来了都是客,进来喝碗热茶,歇歇脚吧!”
玛拉沁夫也没提旧事,利落地翻身下马,笑着回礼,侧身引见道:“尼斯格大叔,这位是旗里畜牧兽医站的副站长,谢长青同志。是站里最厉害的兽医!”
谢长青点点头,刚道了声“你好”,就见尼斯格身后那几个本来垂头丧气的牧民,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几道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到他身上,那眼神里方才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热的亮光。
“兽医?”一个年轻些的牧民脱口而出,往前迈了一步,又觉得唐突,讪讪地收住脚,可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谢长青,“是……是真的?您真能治牲畜?”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点不敢相信的期盼。
谢长青对上那一双双满怀希冀的眼睛,心下了然。
他没有多言,只沉稳地点了点头:“是真的。我是兽医,能给牲口看病。”
话音刚落,那几个牧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几乎同时绽开了惊喜的神色,又齐齐把目光投向了尼斯格。
尼斯格几乎没有犹豫,上前一步,双手握住谢长青的手,用力晃了晃,声音恳切:“谢站长,这可真是……真是老天爷送来的活菩萨!”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眼巴巴的牧民,又转过来,有些迟疑地道:“不瞒您说,我们这儿正有一头母牛,怀了犊的,病得厉害,眼看就不行了。您是行家,能不能……能不能劳烦您给掌掌眼?”
话音刚落,人群里猛地挤出一个汉子来。
他三四十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被风吹出来的皴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头汪着两团水光。
“谢站长!”他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攥住谢长青的马缰绳,声音都在打颤,“谢站长,您救救我家的牛!只要您能治好它,我色勒莫给您当牛做马,做什么都行!”
他说着,膝盖竟真的往下一弯。
谢长青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住,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这位阿哈你快起来!”
色勒莫被他架着,眼泪终于滚了下来,顺着那张粗糙的脸淌进脖子里。
他也不擦,只死死盯着谢长青,仿佛盯着最后一点希望:“您不知道,那牛……那牛是我阿布留下的,这好不容易怀上崽子……”
谢长青心里叹了一声,手上用了力,把人扶稳了,温声道:“阿哈你先别急。我是兽医,来了就是要看病的。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眉间浮起一丝疑惑,“我能不能先问问,这牛到底是个什么病症?”
按理说,能治就是能治,不能治就是不能治,不能治就说出来,大大方方的,也没啥不能接受的。
方才那位扎那额木其,怎么那么大的反应?
色勒莫一听这话,脸上的急切变成了愤懑,又掺着几分委屈。
他松开攥着缰绳的手,攥成了拳头,胸口起伏得厉害。
“谢站长,我跟您说实话!”他咬咬牙,像是要把一肚子苦水都倒出来,“那头母牛,怀犊六个月了,膘情一直挺好。可前几天倒春寒,地上有霜,它蹄子一滑,整个身子狠狠磕在了槽沿上——那槽沿是冻了一冬的木头,硬得跟石头似的!”
他用手在自己侧腹比划了一下,声音发哽:“肚皮上,划开这么长一道口子,皮肉都翻出来了,往外渗血……那血珠子,看得我心都揪起来了。牛疼得直喘,站也不是卧也不是,肚子里还有崽子,更不敢乱动,只蔫蔫地缩在角落,连草都不碰一下。”
旁边几个牧民纷纷点头,有人插嘴道:“可怜见的,那眼睛都无神了。”
色勒莫继续说:“我们当天就套了车,想去请扎那额木其。可还没出门,正巧碰上他来隔壁营子看牲口,就赶紧把他请来了。他来了,看了看,给开了两包药粉,说是灌服的,能安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