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拳头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我……我当时求他,求他好歹把伤口给处理一下。那口子翻着,就这么晾着,我看着心里不踏实。可扎那额木其说,这有什么好处理的,牲畜没那么娇贵,自己能长好。就拿了一把草木灰,往伤口上一糊,贴了块膏药,就走了。”
谢长青眉头微微皱起。
草木灰止血是土法子,可伤口若是深了,光是糊灰贴膏药,里头要是化脓生蛆,可就要命了。
“这两天,那牛越来越不行了。”色勒莫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压不住的哽咽,“不吃不喝,就卧在那儿喘,肚子一起一伏的,我看着……我看着就怕它哪一口气上不来。今儿个实在没法子,又托人去请扎那额木其。他来了,看了看,还没开口,我那个不懂事的侄子……”
他扭头瞪了人群里一个缩着脖子的年轻人一眼,“多嘴说了一句‘怎么看着比前天还厉害了’。”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就这一句话,扎那额木其的脸就变了。他说我们怀疑他的本事,信不过他,那他走就是了。然后……然后就闹成您刚才看见的那样了。”
谢长青听完了,没有说话。
他望向尼斯格,尼斯格重重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意思是色勒莫句句属实。
他又望向远处那片毡房,心里大约有了数。
那扎那恐怕是前儿来的时候就知道,这牲畜他治不了,但是面子上挂不住,强撑着给了药,今天眼看事情圆不了了,或者母牛状态实在太差了,所以他就不想治了。
至于说别人怀疑他,无非就是给自己找场子罢了。
还闹出这事情来,扎那……他记得好像是站里派过来的兽医,按理说不应该啊。
“走。”谢长青把缰绳往星焰脖子上一搭,抬脚就往棚圈的方向走,“带我去看看那头牛。”
色勒莫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声应着,几乎是跳起来在前头引路,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恨不得飞过去。
一群人呼呼啦啦全跟在后头,脚步声杂乱。
海日勒牵着马,踮着脚使劲往前看,玛拉沁夫走在他身侧,面上也带着几分凝重。
棚圈在毡房后头不远,用木栅栏围成半圈,顶上苫着厚厚的毡子,防风保暖。
色勒莫推开栅门,侧身让谢长青进去,嘴里还念叨着:“谢站长,您慢点,里头暗……”
话没说完,谢长青已经跨进去了。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棚圈内部,眉头倏地一皱。
棚子里头确实暗,但也极暖和。
角落里炭火烧得正旺,光映在牛身上,把整个棚圈烘得干燥而温热,与外头的倒春寒简直两个天地。
谢长青没说话,心里却沉了沉。
坏就坏在这暖和上了。
伤口没缝合,光糊了一把草木灰,温度低的时候还能扛一扛,可这炭火一烤,温暖潮湿,简直是给细菌备好了温床。
他快步走向卧在干草堆里的那头母牛,蹲下身来。
牛听见动静,费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无力地垂下去。
那双眼睛浑浊无光,蒙着一层水汽,呼吸又急又浅,肚子一起一伏,看着格外费力。
谢长青伸手摸了摸牛的耳根,烫手。
他又掀开搭在牛身上的旧毡片,看向侧腹那道伤口——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他的眉头还是跳了一下。
伤口比他想象的更长,足有巴掌大,皮肉翻着,边缘已经发黑,草木灰和脓血混在一起,糊成黏腻的一片,隐隐散发着一股腐臭的气味。
他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牛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四条腿无力地蹬了蹬,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怪不得,扎那看一眼就知道自己治不了。
这个创口太深了,得下重药才行。
但重药容易伤到牛犊,而且扎那的药水也不一定够。
退一万步说,他就算有药水,这眼瞅着里外得缝合好几层,他恐怕是技术不到家,所以才看过伤口后连清创都没敢伸手了……
谢长青收回手,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可落在色勒莫耳朵里,却像一记闷雷。
他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谢……谢站长?咋样?俺家这牛……还、还能行吗?”
他问得很是小心翼翼,生怕触着了什么禁区,让谢长青也跟扎那一样立马翻脸走人。
这要再走了,他家这牛就真没救了。
棚圈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长青身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谢长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看向色勒莫。
那汉子脸色煞白,眼里的光摇摇欲坠,仿佛他下一句话就能把这光彻底扑灭。
“能治。”
两个字,不重,却稳。
色勒莫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是没听清似的,嘴唇又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谢长青已经转向尼斯格,声音平静而利落:“伤口感染了,得马上清创缝合。母牛高烧,得先退烧才能动手。让人烧一锅热水,越多越好,要是有,拿酒来,烈酒。”
他一口气吩咐完,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头母牛,补了一句:“棚圈里太热了,把炉子熄了,开个口子通通风。这温度,好人待着都上火,何况是病牛。”
色勒莫这才像醒过神来,脸上的白褪下去,腾地烧起两团红。
他一拍大腿,扭头就往外冲,嗓门大得整个牧场都能听见:“热水!烧热水!快快快!”
他冲到门口又猛地刹住脚,回过头来,眼眶红红的,咧着嘴,那笑比哭还难看:“谢站长!俺……俺谢谢您!”
说完,人就没影了。
棚圈里那几个牧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愁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喜色。
年轻些的牧民攥着拳头,使劲往另一只手掌心里一砸,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能治!听见没?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