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斯格站在谢长青身边,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把憋了几天的郁气都吐了出来。
他冲谢长青拱拱手,喉结滚动,却到底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大恩不言谢。
谢长青也没时间闲聊,利索地捋袖子,开始忙活。
水倒是有好些早都烧好的,这会子正好就派上用场。
谢长青给全身消了毒,手戴上手套后,才探手去摸那母牛的伤处。
手指触到那翻开的皮肉时,母牛浑身一颤,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色勒莫攥紧了拳头,却不敢出声。
越往里看,谢长青的眉头便拧得越紧。
他让尼斯格举着手电筒凑近些,光线照进去,那伤口深处的情形便一览无余
——皮肉翻卷着,内里已经化脓,黄白相间的脓血糊在筋膜上,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亏得这畜生能熬到现在。”谢长青低声说了一句,手上却没停,从医疗箱里取出一柄薄刃小刀,反复消毒。
色勒莫看见那刀刃上的寒光,喉结动了动,忍不住开口:“谢额木其……”
“嗯?”
“没、没事。”色勒莫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蹲下来,伸手抚住母牛的脑袋,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安抚,又像是在祈祷。
谢长青没再理会他,为免伤到牛犊,所以只伤处稍给了点麻药。
这显然是不够的,母牛还是会感觉到疼,所以他才会让海日勒给摁住,同时让色勒莫尽量安抚母牛的情绪。
他则眉目肃然,开始下刀。
刀刃落下时,稳得很,没有半分迟疑。
第一刀划开的是已经坏死的表皮,脓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母牛的肚子往下淌,滴落在干草上。
母牛疼得四条腿都在抖,却硬是没有挣扎,只是把脑袋往色勒莫怀里拱了拱。
色勒莫的手都有些发颤,但到底是一声没吭。
谢长青手上的动作又快又利索,坏死的组织一刀一刀剜去,脓血清理干净,露出底下新鲜的肉色来。
他的手指探进去探了探,触到深处时,母牛又是一阵哆嗦。
“还好,”谢长青低声呢喃,也算是给色勒莫一点安慰:“没伤到里头那小的。”
色勒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轻轻地抚摸着母牛的头。
接下来便是缝合。
谢长青从医疗箱里取出针线,又拿一个小瓷瓶,往伤口上洒了些药粉。
那药粉是褐色的,落在血肉上,母牛浑身一僵,却仍旧没有挣扎,只是粗重地喘着气,舌头伸出来,一下一下舔着色勒莫的手背。
色勒莫的眼眶有些发红,低头看着那母牛,声音哑得厉害:“别怕,别怕,谢额木其救你呢……”
谢长青第一针穿透皮肉,母牛的身子猛地绷紧,四条腿蹬了蹬,却还是忍住了。
谢长青的动作极快,手指翻飞间,针线走得很密,每一针下去,都稳得很,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那伤口在他手下一寸一寸地合拢,边缘对齐,缝得整整齐齐。
色勒莫看得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谢长青的手指,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沾满了血,却稳得出奇。
他又看着那母牛的眼睛,那双眼睛温顺得很,映着马灯的光,也映着他的脸,偶尔眨一眨,睫毛很长,沾着泪。
“好了。”谢长青收了针,拿干净的布巾将伤口周围擦了擦,又涂上一层药膏,“这几日别让它乱动,喂些好料,别喂凉的。我明日再给它换下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只要伤口不化脓,过几日应该就能结痂了。”
结痂就说明在长拢,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色勒莫像是才回过神,连连点头,张了张嘴,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手,轻轻地摸了摸母牛的耳朵,那母牛便又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很是温顺。
外头起了风,吹得篷顶呼呼作响。
这里头气味倒是散了些,谢长青看了看,又叮嘱道:“夜里可以烧暖一点,白日里尽量让它晒晒太阳。”
“好嘞,好嘞。”
正好,这两天太阳一直都出来了,温度也回升了不少。
一应忙完,谢长青净了手,把医疗箱收拾妥当。
尼斯格早在外头候着,见他出来,忙迎上去,脸上的笑意比先前真切了许多。
“谢额木其,劳您跑这一趟,还忙活这么久。家里头备了桌便饭,您和玛拉沁夫兄弟务必赏光,暖和暖和身子。”
谢长青看了眼天色,也没推辞,点了点头。
尼斯格的帐篷离得不远,掀开毡帘进去,热气扑面而来。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手把肉、奶豆腐、奶茶,还有一盘子新炸的馃子,油汪汪的,冒着香气。
“太破费了。”玛拉沁夫搓着手,有些局促。
“破费什么,”尼斯格摆手,亲自给他们斟上热奶茶,“这点东西,比不上谢额木其救那母牛的恩情。”
旁边牧民们跟着说笑几句,大家伙一起落了座。
尼斯格端起酒碗,先冲着谢长青举了举,又转向玛拉沁夫,神色郑重起来:“玛拉沁夫兄弟,这一碗,我敬你。”
玛拉沁夫愣了一下,忙端起自己的碗,嘴里有些结巴:“这这这……尼斯格大叔,您这是……我就是带着谢额木其过来,实在当不起……”
“当得起。”尼斯格摇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感慨,“咱们邻里这些年,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前有些事,是我们做得不地道。今儿个你二话不说,把谢额木其请来,这份情,我记着。来,我敬你一杯。”
“对对,我也敬你一杯,玛拉沁夫阿哈,当初我还说过……咳!”牧民说着面有惭色,竟是直接打了自己一嘴巴:“对不住!”
玛拉沁夫脸都红了,端着酒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连连摆手。
尼斯格一仰头,把酒干了。
玛拉沁夫见状,也忙干了碗里的酒,呛得咳了两声,眼睛都亮了。
谢长青在一旁看着,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气氛活络起来。
尼斯格又给谢长青敬酒,谢长青以茶代酒,饮了一杯。
几碗酒下去,话便多了起来。
尼斯格叹着气,说起今年的牲畜,说起今年这些牲畜的状态又说起倒春寒,说着说着,眼眶又有些发红。
他们当时措手不及,倒春寒已经是死了两头牲畜了的。
谢长青听着,若有所思地道:“明日我打算把您这儿的牲畜都检查一遍。”
尼斯格一怔:“都检查?”
“嗯。”谢长青放下茶碗,神色认真,“今天给那母牛清理的时候,我看它身上有蜱虫,毛也干枯,该驱虫了。您这儿今年驱过虫没有?”
尼斯格和色勒莫对视一眼,都有些讪讪的。
“不瞒谢额木其,”尼斯格叹了口气,“今年……还没顾上。”
谢长青眉头微微皱起,旋即又松开:“那正好,这几日天气不错,我明天看一遍,要是确定的话,就顺道帮着调配一下药水,把所有的牲畜都驱一遍虫。这事儿耽搁不得,再拖下去,入了夏更难办。”
尼斯格眼睛一亮,当即应道:“那可太好了!谢额木其,您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药钱、工钱,您只管开口!”
谢长青摆摆手,刚要说话,一旁的色勒莫却迟疑着开了口:“那……倘若扎那翻脸,可怎么办?”
话音落下,毡房里安静了一瞬。
尼斯格咳了一声,想拦却没拦住。
谢长青有些疑惑,看向玛拉沁夫。
驱虫而已,怎么就说得上翻脸不翻脸的了?
玛拉沁夫压低声音,给他解释了几句。
原来这扎那是这一片的兽医,平日里给牲畜看病、配药、驱虫,都要经他的手。
牧民们若是自己找人,或者绕过他去,他便会恼火,轻则给脸色,重则找由头刁难。
据说这驱虫的药,也是他统一进的,从中抽成,算是他的进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