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场主当即点了几个手脚麻利的牧民:“你们分头去周边几个牧场,把人都叫上,让他们把自家所有牲口都赶来!就说畜牧站的副站长亲自来驱虫,不要钱的!”
“好嘞!”
几人应声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不到一个时辰,四面八方就涌来了浩浩荡荡的牲畜群。
羊咩牛哞混成一片,牧民们有的骑马赶着牲口,有的徒步跟在后面,脸上都带着又惊又喜的神色。
“真不要钱?”
“驱虫不都是往牲畜身上抹药粉子么?”
“怎么我听得是要泡药水呢。”
“对啊,我听得也是要泡药水的……”
反正,不管怎么着,一听得是免费的,哪怕有些人明明都驱着牲畜出门放牧了,也立即掉转方向,朝着这边赶来了。
生怕谢长青反悔,他们紧赶慢赶的,鞭子挥得飞起。
等得到了近前,众人看着这边坑都已经挖好了,才终于有了种心从嗓子眼落下去了的踏实感。
挖这么大坑,看来应该不是说笑。
有人眼尖,看见站在坑边的谢长青,顿时压低声音道:“那就是谢额木其吧?听说是畜牧兽医站的站长呢。”
“那敢情好!咱这回可算赶上了!”
“我听说是副站长。”
“管他正的副的,能给咱驱虫的就是好站长!”
牲畜越聚越多,黑压压铺满了坑外的一大片草场。
谢长青见人到得差不多了,便冲海日勒点了点头。
海日勒会意,一扬手中的长杆:“都别围着了,往后站站,开干了!”
玛拉沁夫早就挽好袖子站到坑边,牧民们连忙往后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都想看看这位副站长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他们免费沾上这么大光。
牲畜虽多,但海日勒他们早就干熟了。
海日勒站在坑边指挥,玛拉沁夫带人赶牲畜入坑,一批批泡过去,利落得很。
牧民们一开始还怕自家牲畜受惊,结果发现那些羊被赶下去泡一遭,再上来时虽然浑身湿透打着哆嗦,但精神头看着反倒更足了。
“哎哟,还真行!”
“快看快看,那羊身上漂的什么?”
有人眼尖,指着水面上浮起来的一层细小的黑点惊呼。
谢长青扫了一眼,语气平淡:“虫子。”
虫子?!
牧民们顿时瞪大了眼,挤到坑边仔细看。
那水面上密密麻麻漂着的,可不就是各种虱子、蜱虫、疥螨么!
有些个头大的蜱虫还没死透,在浑水里还在蹬腿儿。
“我的老天,咱家羊身上居然长了这么多东西?”
“平时看着挺精神的啊,这玩意儿藏在毛里头,根本瞧不出来!”
“怪不得每年开春羊都掉膘,敢情是被这些玩意儿吸了血去!”
牧民们一边议论纷纷,一边又心疼又庆幸。
心疼的是自家牲口遭了罪,庆幸的是今儿个可算把这祸害给除了。
可随着一群又一群的牲畜被赶下水,有人渐渐看出不对劲了。
“哎,你们发现没有?”
一个老头凑到坑边,指着刚泡完上来的一群羊,“这群羊怎么没漂多少虫子出来?”
旁边的人探头一看,还真是。
前面几批羊下去,水面上那虫子多得能刮一层,可这一批下去,零零星星就那么几只。
可不会误会,因为每批牲畜泡完,海日勒都拿长竿把虫尸捋干净了的。
“这是谁家的羊?”
“好像是……他们自个牧场的吧?”有人努了努嘴,示意斯日波他们站的方向。
众人顺着看过去,果然,这会儿被赶下坑的正是斯日波他们自己牧场的羊群。
这下子,气氛微妙起来了。
“嘿,怪了嘿。”那老头咂摸咂摸嘴,语气酸溜溜的,“咱交的钱可是一样的,凭啥他们家的牲口身上虫子少这么多?”
“就是啊!”旁边一个胖大婶接茬儿,“我们家那羊,刚才下去那一拨,漂起来的虫子都快把水面盖住了!他们家的咋就这么干净?”
“是不是扎那给他们多驱过几回啊?”
“那不能够,驱虫不得用药么?药不得花钱么?他还能自己掏钱给多驱?”
“那这是咋回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斯日波几个人身上,那眼神跟钩子似的,恨不得把他们心里那点事儿全勾出来。
斯日波涨红着脸,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他能说什么?
说扎那每次去给别家牧场驱虫,都是糊弄了事,用药减半,时间缩短,反正牧民也不懂?
说扎那故意不让别家牧场的牲畜太干净,就是为了让虫子继续祸害,这样年年都有活干,年年都能收钱?
这话他能说出口吗?!
“扎那给咱们驱虫的时候,是不是压根没好好弄?”
斯日波几人站在那儿,脸憋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心里清楚,这是扎那故意留的后手。
只是这话,没法往外说。
牧民们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狐疑越来越重。
海日勒站在坑边,手里还攥着赶羊的杆子,面无表情地朝谢长青看了一眼。
谢长青正蹲在地上收拾药袋子,头都没抬,仿佛那边的热闹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玛拉沁夫可没那么沉得住气,他斜眼瞥了瞥斯日波几人,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手上赶牛的动作却没停,只是那杆子落到斯日波他们牧场那群牛身上时,明显重了几分。
“啪”的一下,一头牛被摁进水里,隐约浮起来几只虫而已,并不多。
斯日波他们脸上火辣辣的,跟被人当众扇了耳光似的。
偏偏那胖大婶还不依不饶,扯着嗓子道:“我可得好好问问扎那去!这收费一样,凭啥干活不一样?当我们是傻子糊弄呢?”
“就是!得问清楚!”
“问什么问,他今儿一天都没露面,肯定是躲起来了!”
牧民们越说越气,有几个急性子的已经撸起袖子,四下张望:“扎那在哪?我当面问他!”
斯日波低着头,恨不得缩到人群后头去。
场主也不好开口——这时候帮腔,那就是跟所有来赶热闹的牧民过不去。
眼看他们都不说话,众人的火气更压不住了。
“你们不说?是不是你们也帮着扎那坑我们?”
这话着实没人敢接了。
冷不丁地,旁边谢长青轻轻咳了一声,像是随口一提:“你们在找扎那?他在斯日波毡房里歇着呢,怎么了?”
话音刚落,那几个急性子的牧民眼睛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