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谢长青看完,面色如常,只淡淡点了点纸上几处:“这里,去年秋天你给东边牧场驱虫,收的数目不清晰。”
“还有这儿,你倒卖的那批药,卖给谁了,经的谁的手?”
他抬眼看扎那:“这些都没写。”
扎那肿着脸,声音发虚:“我、我一时没想起来……”
“没想起来?”谢长青把纸放回他面前,“那就再想想。等海日勒回来,重新誊一遍,写清楚。”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你这字,也忒丑了。好歹是个兽医,该练练。”
扎那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刚挨了顿揍,脸还肿着,浑身疼得厉害,心里头又惊又怕,能哆哆嗦嗦写完那几行字已经是拼了老命了——这会儿跟他说字丑?要他练字?
这说的,是人话吗!?
可对上谢长青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
没办法,小命还在人手里捏着呢,他只能老实点。
毡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偶尔传来几声牛哞。
没过多久,毡帘一掀,海日勒和斯日波进来了。
海日勒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羊皮袋子,往谢长青跟前一放,解开袋口给他看——
里头不光有成卷的票子,还有几块散碎金银和首饰啥的,甚至还有几块宝石,在油灯光底下闪着暗沉沉的光。
“毡子底下翻出来的。”海日勒嘿嘿一乐,笑道,“柜子夹层里也有,还有毡顶上的夹缝……藏得挺深。”
幸好,这些都是他阿布老招数了,他一摸一个准!
斯日波跟在后面,默默地补充另外几处。
扎那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
处处无遗漏啊!
这简直,是直接抄了他老巢。
他瘫在毡毯上,面若死灰,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那些东西,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藏着掖着,连睡觉都恨不得搂着,如今全被人翻出来了。
不甘心。
太不甘心了。
可再不甘心,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谢长青大略点了点,抬眼看向扎那:“东西对不上。”
扎那浑身一僵,头都不敢抬了。
“这还是已经消耗过的。”谢长青语气平平,但在扎那听来却恐怖得不得了:“看来你还有很多没想起来,需要帮忙吗?”
“对。”海日勒捏了捏拳头,阴恻恻地笑了一声:“想不起来不要紧,我可以帮他想——外力帮助,想得能快些。”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
扎那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想往后躲,可被绑得结结实实,哪躲得开?
眼看海日勒越走越近,他猛地抬头去看谢长青——
谢长青没动,甚至没开口拦,只平静地,微笑地看着他:“容我提醒一下,之前让玛拉沁夫绑的你,不是海日勒不会,而是怕他把你绑死了。”
连绑都不用海日勒动手,更别说……
扎那脑子里轰的一声——他算是明白了,这海日勒肯定是有东西的!
“别、别!”他声音都劈了,小命当前钱财全都是身外之物:“我想起来了!之前是我没想起来,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写完整,一定写!”
谢长青看着他,唇边带着点笑意:“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扎那疯狂点头,生怕点慢了海日勒的拳头就落下来,“全都想起来了!”
谢长青点点头,摆了摆手:“行,既然想起来了,就让海日勒盯着你,好好写。”
海日勒上前给扎那松绑。
扎那揉着被捆麻的手腕,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小声问:“那……那个,毡顶上的,你怎么找着的?”
他自认为藏得够严实了——毡顶的夹缝,踩着凳子都够不着,得爬上毡房顶才能摸到。
他藏的时候还特意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拿同样的布料细细缝好了的,他自己有时候都要盯好一会才找得到呢。
海日勒正在给他拿椅子过来,闻言头也没抬,只轻飘飘“哦”了一声。
“我把你毡房拆了。”
扎那一愣:“……拆了?”
“嗯。”海日勒把墨锭搁下,抬眼看他,微微一笑,“拆完了,拆干净了,这才找着的。”
扎那面若死灰。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拆了。
那他藏的那些地方,岂不是全被翻了个底朝天?
而且拆干净了是什么意思,他住哪啊?他以后还能回来吗?
他瘫坐在毡毯上,彻底放弃了挣扎。
“好了,别偷懒啊。”海日勒笑眯眯地,单手把他拎起来摁到了椅子上:“来,你写,我看着。”
让扎那绝望的是,海日勒居然还识字!
刚才谢长青指出来的问题,但凡他想稍稍留手,海日勒都会把手搭到他肩膀上轻轻用力:“是忘了吗?需要我帮你想起来吗?”
“不,不用了,谢谢……”
看着他们和睦相处,谢长青满意地点点头,走了出去。
这会子,场主正在毡房外来回踱步呢。
说句实话,这事要处理不好,他今儿夜里都睡不着觉!
看到谢长青出来,他连忙迎了上去:“谢站长……”
谢长青抬手止住他后边的话,神色从容地道:“场主,您不必给扎那求情,扎那我肯定是要带走的。”
场主面色一僵,心里头忍不住嘀咕:他怎么连他想干啥都能猜得到?
“今天我确实是故意的,特地安排这一出,”谢长青语气平静,微微一笑:“确实就是为了断他后路。没办法,他在这边待了这么些年,不来这么一手,我恐怕带不走他。”
场主面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地往下淌。
早知道就不贪这小便宜了。
这下好了,贪了这么点儿药水,把扎那折进去了。
他虽然也觉得扎那素来太高调,太不服管,有心想给扎那一个教训,但并没想着直接让他走啊。
扎那再不济,也是他们牧场的兽医,这么多年处下来,多少有点情分在——再说了,换个新兽医来,谁知道是个什么德性?
“谢站长,这……”他搓着手,挤出个笑,“扎那是有不对的地方,可教训教训就得了,用不着……”
“用不着带走?”谢长青接过话,觑了他一眼,“留着扎那,他胃口已经养大了,只会越来越大。毡房里进了老鼠,不是你告诉它不能啃东西它就不啃的。”
场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确实,扎那如今行事越发张狂,他也确实是越来越不能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