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指条路。”谢长青语气缓了缓,循循善诱:“你带着周边这些小牧场和游散牧民,直接去定居。合并成一个牧场,到时去畜牧兽医站,我给你们安排个好的兽医过来——绝对不是扎这种的。”
场主一愣,若有所思起来。
定居?
合并?
他低头盘桓起来。
这些年草场是越来越不行了,零散的小牧场扛不住灾,游散的牧民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要是真能合到一块儿,定居下来……
好像确实不吃亏?而且人多牲畜多,他权力也更大更稳妥……
谢长青看着他神色,又补了一句:“我跟负责定居的陈干事很熟。你们要是去,我让他给你们挑个好草场,绝对比这边强。”
场主眼睛亮了亮,他向来信奉朝中有人好办事。
原本他对谢长青阴了他一手有些恼火的,这会子倒是眼睛一亮,兴奋起来。
比这边强,那可以啊!
他这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
哪里是谢长青的对手,谢长青不过三言两语,先敲一棍子,再喂颗甜枣,最后又画一个大饼。
果然,场主再不提要留下扎那的事了。
他心里那点不痛快,也早被谢长青几句话说得烟消云散。
他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那敢情好,那敢情好……谢站长放心,扎那的事我听您的,您带走就是,带走就是!”
谢长青点点头,转身往毡房走,场主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掀开毡帘进去,海日勒正坐在扎那旁边,手里不知从哪摸出把小刀,有一搭没一搭地削着木头。
扎那伏在矮桌上,握笔的手抖得厉害,听见动静也没敢抬头。
“写完了?”谢长青走过去。
“完了完了。”扎那忙不迭把几张纸递上来,声音发颤,“都、都写清楚了,这回真写清楚了……”
谢长青接过来,就着油灯一页页翻看。
场主凑过去,探着脑袋瞄了两眼,脸色逐渐变了。
先是发白,再是发青,最后涨得通红。
“你——”他指着扎那,手指头都在抖,“去年冬天那场雪灾,站里拨下来的救灾药,你居然全卖了?!”
扎那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还有前年!前年那批疫苗,你说不够用,让我多交了钱,结果是你自己昧下了?!”
“那批羊……那批羊你说病死了,其实是让你偷偷赶到别处卖了?!”
场主越看越气,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巨响,油灯都跳了跳。
“拿老鼠来形容你,简直是对老鼠的侮辱!”他喘着粗气,眼珠子都红了,“你这是偷家贼!是蛀虫!”
扎那缩在椅子上,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海日勒削木头的动作停了停,抬眼看了看场主,又垂下去,继续削。
谢长青把几页纸翻完,面色如常地点点头:“行了。”
他抬眼看扎那:“这次写得还算清楚。”
扎那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就听谢长青对场主道:“天色不早了,场主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好的。”场主狠狠瞪了扎那一眼,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场主掀帘出去了,毡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长青把那几张认错书折好,收进怀里,又看了看扎那:“夜里老实待着,别折腾。”
扎那连连点头:“不敢不敢,我不敢……”
海日勒收起小刀,冲扎那咧嘴一笑:“放心,我守夜。”
扎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谢长青他们就出发了。
草场上笼着薄薄的晨雾,露水重,马蹄踩上去悄无声息。
海日勒赶着勒勒车跟在后面,车上堆着那几个羊皮袋子,袋子中间蜷着一个人——扎那被绑成粽子似的扔在那儿,嘴里塞着布团,只露出一双肿得只剩条缝的眼睛,绝望地望着渐行渐远的毡房。
没有人来送。
谢长青特意挑的这个时辰——昨儿夜里,怕是所有人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有愤恨,也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人与人的情感,有时候并不是真能分辨个黑白分明的。
哪怕扎那再怎么不是个东西,好歹还是……相处过这么些年……
为免夜长梦多,谢长青没给他们话别的机会。
等有人听见动静掀开毡帘,远远的只剩下几个小黑点,慢慢消失在晨雾里。
勒勒车吱呀吱呀地走了一段后,到了岔路口了,谢长青勒住马,示意海日勒停下。
前头是一处避风坡,坡下有片开阔地。
谢长青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玛拉沁夫。
玛拉沁夫连忙也翻身下马,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了:“谢额木其,您这是?”
“你们牧场及周边几个小牧场、游散牧民的钱。”谢长青见他疑惑,便解释道,“扎那这些年收的昧心钱,能退的都在里头了——我按照他写的认错书,一一核对了你们的钱财,另外抄写了一份清单放在了这里头。你带回去,务必亲手交到他们手上。”
路途遥远,倘若他们不去定居,这些钱恐怕还不到受害人手上了。
而斯日波他们则不同,他们是确定会去定居的,而且他们本来也没玛拉沁夫他们这边那么穷,可以稍晚些。
毕竟,要是赃款全被散发出去了,到时他也不好写报告的。
玛拉沁夫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他昨儿晚上就知道了,扎那这次回去,是要受审受罚的。
这些赃款退回去,是谢长青的意思,也是规矩。
他攥紧布包,郑重点头:“谢额木其放心,我一定带到,一分不少地交到他们手上。”
谢长青点点头,翻身上马。
海日勒一扬鞭,勒勒车重新动起来,吱呀吱呀地往远处走去。
玛拉沁夫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勒勒车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草天相接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包,又抬头望了望谢长青离开的方向,忽然觉得,谢长青,跟扎那——真是完全不同。
谁曾想呢?这钱居然还能回来!还能退回来!?
虽然昨日看到搜出来这么些财物,但他真没敢想还能给他们分的。
毕竟,倘若换成扎那,不过是左手倒右手罢了。
——昨天谢长青给场主说的时候,其实玛拉沁夫全都听着了。
这好事,他们牧场要是也能有就好了!
不,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呢,这边反应速度慢,只要赶在他们前头,以谢长青负责任的习惯,肯定不会对他们这千里迢迢奔赴的牧民视而不见的!
想到这里,玛拉沁夫猛地挥鞭,加快了速度:他一定得早些赶回去,定居,立刻就定居!抢在所有人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