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草原,牧民们生活本就不容易。
对于牧场来说,兽医更是不可或缺的角色。
所以大家伙一直以来,都是尽量偏向兽医的。
有什么好东西,宁可自己不用,都努力送去给兽医。
自己苦点儿累点儿,也想要让兽医过得舒服一点,这样能长久地留在牧场。
这种纯粹的心意,原本是所有人不需要言说的默契。
甚至如谢长青这般的兽医,还会反过来体谅大家。
长此以往,自然是和和睦睦的。
但要是都像扎那这般,受损的可不止那么点儿钱财。
最重要的是,长此以往,牧民与兽医间的信任将不复存在。
相辅相成的关系也会破裂,甚至凝为冰点。
所以扎那这种,一定要严厉打击。
直到扎那被送回了兽医站里,外头也依然有好些人群,久久才散去。
接下来的两天,不仅谢长青忙,高站长也忙得不可开交。
“得亏是你提前让他写了认罪书,不然这会子我会更头疼。”高站长看着那一长串的内容,抚额叹息:“也亏得你还让他誊了一遍,唉,内容还是得提炼才行……”
谢长青笑了笑:“反正他人就在那,要有哪里不详尽,你直接把他拎过来再审。”
“哈哈,是这么个理……”高站长抬眸看他,笑道:“你这边呢?你报告写好了?”
“写好了。”谢长青递了报告书过来,沉吟着道:“这一路过来,我顺带着也看了看各处的草场和土壤,以及各处的水流走势,所以我还另外写了一篇报告,是关于各处草场的养护……还有之前说过的,牧区划分和牧草种植……”
高站长连连点头,笑道:“对,哎哟这事闹的,我都忘了还有这个事情没跟你说来着,你等会。”
高站长起身去取了一份文件过来,递给谢长青。
谢长青接过来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里面不仅有各牧场的版图划分,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哪些区域是夏季牧场,哪些是冬季牧场,哪些是休牧区,全都一目了然。
还有已经采集到的各种牧草所在地的详细内容,附带着土壤样本分析、水源分布图,甚至还有一份草种培育的实验记录。
最让谢长青震惊的是,最后面还附着人员调动的初步方案——高站长已经拟好了名单,要派三个人,专门跟着谢长青去种植牧草,对各处牧场的区域进行划分。
“这……”谢长青抬起头,看向高站长,声音都有些发紧,“站长,这些……我能看吗?”
高站长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有什么不能看的?不仅能看,而且——”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名单上:“这三个人,都是咱们站里最年轻、最肯干的。有一个还是去年从农校毕业的,学的就是草业科学,正好给你当帮手。”
谢长青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份规划的详尽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不是简单的想法,而是已经落到了纸面上,落到了具体的人头上,落到了每一片草场的边界线上。
“站长,这是什么时候……”
“你走之后没多久,我就开始弄了。”高站长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会儿跟我说要搞牧区划分、牧草种植,我听着就觉得靠谱。后来我跟上面汇报了,上面也重视,专门派人下来调研过。这不,前几天刚把最终方案定下来。”
他放下茶杯,指着那份文件:“你仔细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趁着这两天还在,赶紧改。等过两天——”
“上头应该不日就会下达红头文件。”高站长的神色认真起来,“到时候,你带着人,严格按照你最终的区域划分来要求所有牧民。哪片区域能放牧,哪片区域必须休养,种什么草,怎么种,全都听你的。”
谢长青的手指摩挲着文件的边缘,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刚来牧场的时候,看着那些被过度啃食的草场,心里着急,却也知道不能怪牧民——他们世世代代就是这么过来的,没有人告诉他们这样下去不行。
后来他一点点跟牧民们讲,讲草场的承载力,讲轮牧的好处,讲种植牧草的必要性。
有人听,有人不听,也有人听了却做不到——草场就这么大,牛羊要活命,人也要活命,哪里顾得上那么长远?
可现在,有红头文件了。
有硬性的规定了。
有专门的人手去落实了。
“这是为了整个草原的长久性规划。”高站长的声音沉沉的,“不是一年两年,是十年、二十年,是咱们这一代人走了之后,后代还能有草场放牧。”
谢长青点了点头,把文件合上,抬头看向高站长:“站长,那我现在……”
“现在?”高站长笑了一声,“你现在就给我赶紧回去一趟。”
谢长青一愣:“回去?”
“对,回去。”高站长指了指窗外,“等这文件一下来,你忙起来可就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是按月算的。到时候别说回兽医站,就是回你自己那屋睡觉,怕是都没工夫。”
他站起身,走到谢长青跟前,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叮嘱:“趁着这两天还能喘口气,回去看看你额吉,收拾收拾东西,该准备的准备起来。等真忙起来,我可不会给你放假。”
谢长青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好。”
高站长看着他,忽然又笑了:“怎么?不乐意回去?”
“不是。”谢长青也笑了,“就是有点……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自己当初随口说的那些想法,会被高站长这样放在心上。
没想到那些想法,真的能变成现实。
高站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去吧。那三个人我会先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准备着。你回来之后,直接带人开工。”
谢长青站起身,把那份文件小心地收好,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站长。”
“嗯?”
“谢谢。”
高站长摆摆手,笑骂道:“少来这套,赶紧滚蛋。”
谢长青笑着出了门。
外面的阳光正好,草原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淡淡的草腥味。
他站在兽医站的院子里,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那片辽阔的天地,忽然觉得心里头格外的踏实。
文件沉甸甸的,里面的东西他还得仔细地过几遍才行。
这些东西都不能仅存于纸页,他必须将它们完全刻进脑子里。
等到了地方,务必要一摸就知道怎么实施,怎么处理……
只不过,谢长青看向天空,愉快地笑了:目前来说,最紧要的,是趁着这时机,赶紧回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