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草原上的风停了,连屋外的狗叫声都歇了。
谢长青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对面的墙上,像一道银白色的纹路。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许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明日要去诺敏家送小酒礼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
又翻了个身,面朝外。
追风和破影趴在炕沿底下,被他的动静扰醒了。
它们有些奇怪,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疑惑的呜咽,又把脑袋埋回前爪里。
谢长青索性坐起来,靠着墙,把被子拉上来搭在腿上。
外头安静极了,连风声都没有。
这样的夜晚,草原上什么都睡着了,只有远处的星星亮着,一颗一颗的,密得像撒了一地的奶渣子。
他想诺敏。
想起她坐在桌前低头喝茶的样子,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她用指尖别到耳后。
想起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就跟着往上翘。
想起她站在雪地里,穿着那件红色的德勒,围着白色的围巾,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想起苏赫叔说的那些话——男命戊寅,女命己卯,天干戊己相生,地支寅卯比和,木气相通,天生的一对。
天生一对。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滚来滚去,烫得很。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红纸包。
纸包已经被压得有些皱了,边角微微翘起来。
他把纸包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塞回枕头底下。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再睁眼的时候,天还黑着。
谢长青侧头看了看窗外,毡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光,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天光。
他抬起手表凑近了看——四点刚过。
外头的天还黑得很沉,连星星都还没退干净。
他躺了一会儿,实在是躺不住了,干脆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追风又被他吵醒了,这回没有呜咽,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大约是习惯了主人这两日的反常,连动都懒得动,又把眼睛闭上了。
至于破影,连耳朵都没抬一下。
谢长青踩着鞋,把搭在椅背上的衣裳拿过来披上,动作放得极轻。
反正起来了,干点活吧!
他从柴堆里抽了几根干树枝,塞进灶膛里,又捡了几块干牛粪码上去,点着。
火苗“噗”地蹿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烧了一壶水,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开始烙饼子,香味儿渐渐弥散开来。
基本上,都是按着额吉平日的做法。
一径做齐了,谢长青又热了些昨日的吃食。
等这些都弄好了,外头的天还是没大亮,只是东边的天际泛出了一点鱼肚白,浅浅的一线,像谁用毛笔蘸了清水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下。
谢长青把碗筷都摆好了,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追风和破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脚边,摇着尾巴。
他蹲下来,摸了摸追风的脑袋,又揉了揉破影的耳朵。
两条狗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天又亮了一些。
东边那片鱼肚白慢慢洇开来,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像煮熟的蛋黄捣碎了抹在天边上。
谢长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听见里头有动静——是塔娜起来了。
塔娜看见他,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东边的天——天还没全亮呢,灰蒙蒙的,太阳连个影子都没有。
“你……”塔娜转过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是起了,还是没睡?”
谢长青嘿嘿地乐了一声,没说话。
塔娜又看了看厨房那边,隐约能看见灶台边摆好了碗筷,空气里还飘着米粥和奶茶的香气。
“饭你都做好了?”塔娜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掩不住的惊讶。
谢长青点点头,那笑容憨憨的,跟平日里那个沉稳寡言的谢长青简直判若两人。
塔娜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眼角都皱起来了。
她伸手拍了一下儿子的胳膊,嗔道:“你看看你,乐的这副傻样!”
谢长青被拍了也不躲,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咳,我就是……起得早了些。”
“哈哈,我还道你一点都不紧张呢。”塔娜笑眯眯的看着他。
“早饭我都弄好了。”谢长青撇过眼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轻快,“我去叫巴图他们起床。”
说完,也不等塔娜回话,转身就大步往屋里走。
脚步快得像生怕被谁拉住似的。
塔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她摇了摇头,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转身往厨房走。
厨房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熄,偶尔“啪”地炸一个火星子。
“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塔娜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坐到桌前的时候,巴图还揉着眼睛,嘴里嘟嘟囔囔的:“阿哈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话没说完就被塔娜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赶紧乖乖吃饭。
一家人刚吃完还说还早呢,外头就传来了马蹄声。
谢长青放下碗,整了整衣襟,大步迎了出去。
查干和苏赫一人骑着一匹马,后头还跟着亥尔特和海日勒,四个人都穿得齐齐整整的。
查干换了件崭新的蓝色长袍,腰带扎得紧紧的,靴子擦得锃亮。
苏赫也是一身深灰色的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子也修过了,看上去比往日年轻了好几岁。
“苏赫叔,查干叔。”谢长青迎上去,一一问好。
查干翻身下马,上上下下打量了谢长青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好好好,精神得很!今日这身衣裳穿得好!”
谢长青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深蓝色的长袍——是塔娜特意给他新做的,压箱底压了好些日子,今日才头一回上身。
塔娜从里头出来,手里捧着一条洁白的哈达,走到苏赫和查干面前,恭恭敬敬地递过去:“辛苦二位了。”
“辛苦什么?”查干大手一挥,接过哈达搭在肩上,“这是正事儿,好事儿!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赫接过哈达,小心地收好,转头看了看后头跟着的亥尔特和海日勒:“走吧,先拿东西,等会就出发了!”
事实上,海日勒他们今日来就是帮着搬东西的。
有海日勒在,东西再多也不打紧。
塔娜引着他们进去,不一会儿,他们就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来了。
一整只全羊,用红布裹着。
两坛子白酒,坛口封着红纸。
砖茶捆成四四方方的一包,外面也系着红绳。
还有一匹绸缎,靛蓝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亥尔特手里还捧着一个红漆木盒,里头装着给新娘的衣物和首饰。
苏赫手里则捧着那个大红封,鼓鼓囊囊的。
谢长青看了一眼那个红封,心跳快了一拍,赶紧把目光移开。
“东西都齐了?”塔娜挨个儿检查了一遍,又帮亥尔特把红纸摁紧了些,“辛苦啦。”
巴图把他们家备的马牵出来,一共五匹,都刷过了毛,鬃尾梳得整整齐齐,额头上还系了红布条,看着喜气洋洋的。
谢长青翻身上马,巴图跟在他旁边。
一行人从院子里出来,浩浩荡荡地往乔巴家去。
今日不走小路了,走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