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路宽得很,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清晨的太阳刚刚升起来,斜斜地照在每个人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草地上。
他们路过几户人家的门前,有人正在外头忙活,看见这一队人马,纷纷直起腰来张望。
“哟!长青!这是去哪儿啊?”一个中年男人扬声问道,脸上带着明知故问的笑意。
查干抢在前头,声音洪亮得像敲鼓:“去乔巴家!长青今日订婚!”
那人哈哈大笑起来,把手里的活儿一撂,回头朝毡房里喊了一嗓子:“哎——快出来!长青订婚了,咱们也跟着瞧瞧去!”
毡帘一掀,又钻出来两个人,都是附近住的邻居,衣裳居然都已经换好了簇新的,显然是早得了信,就等着这一嗓子呢。
“走走走,一块儿去!”
几个人笑着跟上来,加入了队伍。
又走了一段,碰见另一户人家。
这回不等查干开口,亥尔特先喊上了:“去乔巴家!长青订婚!”
那户人家也是全家出动,老的少的都换了新衣裳,笑嘻嘻地跟上来。
队伍越走越壮大,人越来越多。
骑马的、走路的,大人牵着孩子,说说笑笑的,像赶那达慕似的,热闹非凡。
有人骑着马从后头追上来,故意扯着嗓子问:“哟,这么大阵仗,谁家办喜事啊?”
前头的人就笑着回头嚷:“谢家长青!跟乔巴家的诺敏订婚了!”
“哎哟!那可是大喜事!”来人装出一副刚知道的样子,惊讶得眉毛都挑起来了,可那嘴角的笑分明是早就憋了好些天的。
谢长青骑在马上,听着这些话,脸上热乎乎的,嘴角翘着就没放下来过。
塔娜在后头看着儿子的背影,偷偷抹了把眼泪——高兴的。
等他们到乔巴家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院门外已经站了好些人。
乔巴家今日也收拾得格外齐整,毡房换了新的围毡,门口铺了条干净的地毡,连拴马桩上都系了红布条。
乔巴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簇新的藏蓝色长袍,腰带上别着一把银鞘小刀,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整个人精神抖擞。
他身后站着好些人,都穿戴得整整齐齐的。
看见谢长青一行人过来,乔巴大步迎上去,笑容满面。
苏赫和查干先下马,走上前去,跟乔巴互相行礼。
苏赫双手捧出一条哈达,敬到乔巴面前,郑重道:“乔巴阿哈,今日我们受谢家之托,来府上送小酒礼,两个孩子的事,还望您应允。”
这话其实是走过场的——昨日就已经说定了的事,但规矩就是规矩,该走的礼数一步都不能少。
乔巴接过哈达,郑重其事地搭在肩上,朗声道:“两个孩子情投意合,八字又相合,这是天定的姻缘。我这个做阿布的,就替她应下了!希望他们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他说着,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家快请进!”
院子里摆了好几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奶豆腐、果子、奶皮子、手把肉,还有一壶壶热腾腾的奶茶。
虽然还不到正午,但席面已经铺开了,热热闹闹的,喜气洋洋的。
谢长青跟着大人们进了院子,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屋子那边瞟了一眼——门虚掩着,安安静静的,看不出里头有人没人。
他心里“咚”地跳了一下,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众人纷纷落座。
男人们坐了一桌,女人们坐了一桌,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两条不知道谁家带来的小狗,笑声清脆得像摔碎的玻璃珠子。
查干和苏赫坐在上座,乔巴陪在旁边。
谢长青坐在苏赫下首,腰板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酒过三巡,查干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朝乔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乔巴大哥,按规矩,今日该长青给您敬酒认亲了。”
乔巴点点头,笑着看向谢长青。
谢长青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酒,走到乔巴面前。
周围的笑闹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下,双手举着酒杯,举过头顶,朗声道:“乔巴叔,这杯酒敬您。往后,诺敏就交给我了。我一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乔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喝完,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弯腰把谢长青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哑:“好孩子,我信你。诺敏交给你,我放心。”
谢长青站起来,乔巴又从旁边拿过一条蓝色的哈达,亲手给他系在脖子上。
这是认亲的规矩——女婿给岳父敬了酒,岳父回敬哈达,这门亲事就算正式定下来了。
“好!”查干带头鼓起掌来。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和鼓掌声,孩子们也跟着拍手,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大人们高兴,也跟着傻乐。
谢长青脖子上挂着那条蓝色的哈达,回到座位上,脸上的红一直烧到耳根子。
塔娜坐在女眷那一桌,看着儿子的模样,又抹了一把眼泪,笑着跟旁边的婶子们说:“这孩子,从小就稳重,我还怕他今日紧张呢……”
旁边的婶子笑着接话:“紧张什么?这是高兴的事儿!你看长青,多精神的小伙子,诺敏那孩子有福气!”
“哪里哪里,”塔娜嘴上谦虚着,眼里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是长青有福气,能遇上诺敏这样的好姑娘……”
正说着,女眷那桌忽然起了小小的骚动。
谢长青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就看见房门动了一下,从里头走出一个人来。
是诺敏。
她换了一身新衣裳,一件水红色的长袍,衬得她整个人像春天草原上开的第一朵萨日朗花。
头发也仔细梳过了,编成两条辫子盘在脑后,辫梢上缀着几颗银珠子,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藏在领口里头,只露出一小截银白色的链身。
她手里端着一只银碗,碗里盛着奶茶,是出来给长辈们敬茶的。
她低着头,脚步有些拘谨,走得慢慢的,像是在数步子似的。
院子里的人声忽然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来,只是声音都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窃窃笑意。
谢长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诺敏先走到女眷那一桌,给塔娜敬了一碗茶。
塔娜接过碗,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了好一会儿,嘴里不住地夸:“好孩子,真好看……这身衣裳穿在你身上,比什么都好看……”
诺敏红着脸,轻声叫了声“婶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塔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从手腕上褪下来一只银镯子,塞进诺敏手里:“拿着,这是婶子给你的。”
“婶子,这……”诺敏推辞了一下,被塔娜硬塞进了手心。
“拿着拿着,这是规矩!”旁边的婶子们笑着帮腔。
诺敏只好收下了,攥在手心里,那只镯子还带着塔娜手腕上的温度,热乎乎的。
她又给其他长辈敬了茶,每一桌都走了一遍。
男人们那桌她也去了,低着头给查干和苏赫敬了茶,两人都笑呵呵地接了,说了几句吉利话。
最后,她端着碗,走到了谢长青面前。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从院门外吹过来的声音,能听见马在拴马桩旁边打响鼻的声音。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只银碗。
谢长青看着她。她今天真好看。
水红色的袍子衬得她脸颊也泛着粉,像天边那层刚染上去的朝霞。
她的睫毛垂着,微微颤动,像蝴蝶扇翅膀。
诺敏也看着他。
他今天穿了新袍子,深蓝色的,衬得他肩宽背阔,格外精神。
脖子上挂着那条蓝色的哈达,还有她阿布刚才给他系上的时候留下的褶皱。
他站在那里,比平日里还要高一些,还要稳一些,像草原上那棵最挺拔的白杨树。
两个人都没开口。
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个人的脸都红了。
谢长青的红是从耳根子烧上来的,一路烧到额头,连脖子都跟着泛了红。
诺敏的红是从脸颊漫开的,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地、慢慢地洇成了一片。
周围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了。
谢长青伸手去接那只银碗,指尖碰到碗壁的时候,碰到了诺敏的手指。
两个人的手都是一颤。
诺敏飞快地缩回手,低下头,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