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风掠过刚播种的草场,土地带着新鲜的潮气。
谢长青最后又走了一圈,确认围栏牢靠、覆土到位,才放心跟着勒勒车往回赶。
接下来的好些天,谢长青都扎在这片草场上。
天刚蒙蒙亮他就出门,等日头落了才收工。
草场上的活计看着不重,可真干起来才知道磨人——松土、撒种、耙平、镇压,每道工序都得盯着,一步疏漏都不行。
他在地块间来回走,一天少说也要走上几十里路,靴子里灌进去的沙子倒出来能堆个小堆。
尤其是,草原上的太阳一天比一天烈。
早晨的风还带着丝丝凉意,可日头一出来,晒在脸上就火辣辣的。
谢长青的脖子和手背先是晒得通红,没两天就脱了皮,露出底下一层嫩肉,再晒下去,干脆变成了紫棠色。
嘴唇也干得起了皮,说话时偶尔扯裂了,渗出血珠子来,他也顾不上,拿舌头舔舔就算。
蒋易初没比他好到哪去,但还反过来劝他:“站长,你在边上盯着就行,不用自己一趟趟跑。”
谢长青哪里能放心得下,摆摆手:“我没事……这是我们第一批实验草场,他们手生,撒种深浅没数,我不看着心里不踏实。”
事实上,这些人干活也确实容不得人放心。
虽说第一天教得仔细,可牧民们毕竟头回种草,干着干着就容易按老习惯来。
有人松土使大了劲儿,一耙子下去翻出深沟来。
有人撒种图省事,一把甩出去老远,落得稀稀拉拉。
谢长青每回瞧见,都得上手纠正,一遍不会就教两遍,两遍不会就陪着干一段,直到手顺了为止。
海日勒心疼他,私下跟亥尔特嘀咕:“站长这身子骨能扛住吗?连着七八天了,没见他歇过。”
亥尔特叹了口气,摇摇头:“劝不动。他那脾气你还不知道?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海日勒话少,只管闷头干活,可每到晌午,他和亥尔特两人总抢着去给谢长青送水送干粮,生怕他忙起来忘了吃东西。
蒋易初的记录本上,每天的播种面积都在涨。
可谢长青脸上的笑容却没多起来——他心里清楚,面积是上去了,可后面还有更磨人的活儿等着。
等到了第五天,天刚亮的时候还好好的,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草场照得暖洋洋的。
谢长青还松了口气,心想今儿个能多赶些进度。
谁知过了晌午,天色忽然就变了。
先是西边的天脚泛起一层浑黄,像是有人在天边泼了一盆泥水。
紧接着,风就起来了——起初还只是呼啦啦地吹,把地上的草屑卷起来打着旋儿。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风就猛地加了几分力道,呜呜地嚎叫着,裹着黄沙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起风了!快收东西!”胡和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可哪里还来得及。
那风来得太快太猛,眨眼间整个草场就黄蒙蒙一片,天和地搅在一处,分不清界限。
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像有人拿细砂纸往肉上磨。
谢长青正蹲在地头检查刚播完的一片地,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抬眼一看,心就揪住了——北边那块刚播完还没来得及耙平镇压的地块上,草籽被风刮得直打旋,细细碎碎的,像一层褐色的烟雾从地面上升起来,打着转儿往空中飘。
“坏了!”
谢长青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拔腿就往前冲。
风顶着他,推着他,沙子糊了眼,他眯缝着往前跑,脚下深一脚浅一脚,有好几次差点被风掀个跟头。
“快!先压这一片!耙子呢?耙子拿过来!”他嗓子都劈了,声音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也不知道旁人听没听见。
胡和鲁和哈斯乌拉最先反应过来,抄起耙子就往那边跑。
海日勒和亥尔特也紧随其后,一人扛着一捆红柳枝,是原本准备下午搭围栏用的。
蒋易初想跟着去,被谢长青吼了一嗓子:“你守好草籽!别让袋子给刮跑了!”
蒋易初一怔,赶紧转身扑到码草籽的地方,整个人压在一摞麻袋上,胳膊死死箍着,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谢长青冲到地块边上,蹲下来一看,心都凉了半截——撒好的草籽被风吹得往低处堆,有的地方已经露出光秃秃的土皮,籽粒打着旋儿往地埂下面跑。
他二话不说,一把抢过胡和鲁手里的耙子,趴在地上就开始耙土。
“不是深翻!来不及了!搂一层土盖住就行!快!”
他一边喊一边示范,耙齿贴着地皮走,薄薄地搂了一层浮土盖在草籽上。
这个时候,就别想着干得细不细致的了。
胡和鲁学着他的样子干,哈斯乌拉则跟着海日勒和亥尔特用红柳枝编的片子往下压,几个人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往前挪。
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嘴里也灌满了土腥味,牙碜得很。
谢长青顾不上这些,耙子使不上的地方就直接上手,把被风吹堆了的草籽往四下里拨匀,再捧土盖上。
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指尖被沙砾磨得生疼,他也浑然不觉。
风呜呜地叫着,像是跟他们较劲。
刚盖上一层土,风又旋过来,把浮土吹跑不少。
谢长青急得眼睛都红了,扯着嗓子喊:“压实!拿脚踩!踩实了!”
几个人索性扔了耙子,牧民们跟着半蹲着在地里踩,一脚一脚地往前挪,像在土地上盖章似的。
亥尔特踩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啃了满嘴的沙土。
胡和鲁赶紧去拽他,自己也踉跄了一下,两个人互相扶着才站稳。
幸好海日勒力气够大,一个顶俩。
有他在前头,利索得很,倒是进度快了不少。
但哪怕是这样,他们也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弄好了。
他们这边刚收拾妥当,风就渐渐小了些。
等黄沙慢慢落定,天光重新透出来的时候,谢长青赶紧蹲到地头,一处一处地检查。
他的头发里、眉毛上、衣领子里全是沙子,整个人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嘴唇干裂了,渗着血丝,他也没觉得疼。
“少了……”他捏起一撮土在指尖搓了搓,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片地的草籽至少被吹跑了两成,稀了,出苗肯定不齐。”
亥尔特凑过来看了看,也跟着皱眉:“明天补……能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