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青愣了一下，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看了看那几张晒得黝黑的脸，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笑得憨实的年轻牧民，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嘎力巴这人——昨天走得急，连顿饭都没顾上陪他吃，他倒把人给派来了。
“来了多少人？”谢长青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
“八个。”年轻人回头指了指，咧着嘴乐，“都是跟着您干过的，播种、覆土、围栏，哪样都能上手。”
谢长青点点头，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走上前，握住那年轻人的手，用力晃了晃。
那双手粗糙得很，指节宽大，是常年握缰绳、拉围栏的手。
谢长青握着他的手，一时觉得说什么都轻了，只说了句：“替我谢谢嘎力巴。”
年轻人还没来得及应声，旁边忽然凑上来一个人影。
“谢额木其！”
谢长青转头一看，是嘎日迪。
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跟前，一张脸被晒得黢黑，比前些日子又黑了一圈，几乎要和身上的深色袍子融成一色。
但那双眼睛亮得很，一点疲态都没有，反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谢额木其，”嘎日迪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阿哈说，只要来干活，就能继续跟着您，是不是真的？”
谢长青一听，笑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了嘎日迪一眼，他站得笔直，像是生怕被挑出什么毛病来。
“怎么，”谢长青问，“想跟我一队啊？”
嘎日迪挠了挠头，那张黢黑的脸上竟然透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红来。
他嘿嘿笑了两声，说：“我、我喜欢小金……就是奔着小金来的。”
好家伙，敢情是喜欢鹰。
不过也是，谁不喜欢鹰呢？谢长青听着都有些乐。
旁边的海日勒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胳膊肘捅了捅亥尔特，小声说：“听见没，人家是奔着小金来的，可不是奔着长青阿哈。”
谢长青笑着摇摇头，伸手在嘎日迪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那你进我这队好了。”
嘎日迪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差点蹦起来，咧着嘴连说了两声“成”，转身就要往外跑，被谢长青一把拽住。
“急什么，等领了东西再走。”
“哦、哦——”嘎日迪老实了，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兴奋地往外头瞅。
刚才来的时候他都见着了，星焰在外头候着呢，小金就搁它背上落着。
谢长青见他没动了，便转头看向高站长。
高站长正笑眯眯地看着，见他望过来，笑着冲他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明白：你的人，你来安排。
谢长青点点头，把站里的人手和这些个牧民合在一起，重新分了分。
加上他们五个，拢共凑了六组。
他站在院子中间，把名单念了一遍：“……你们每个人都要记住自己的队长，别弄混了。现在，我来说一下各队要去的牧场。”
胡和鲁带一组去最远的牧场，亥尔特带一组去条件复杂的那处，蒋易初带一组，海日勒跟他各带一组，剩下的则跟着哈斯乌拉去另外两处定居点。
“六组同时开工，”谢长青把名单放下，目光扫过院子里站着的人，“各组的物资一会儿到蒋易初这边领。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地方有事随时派人回来送个信。”
“好！”众人应了一声，转身各自去准备了。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搬物资的、检查工具的、往马背上捆东西的，人来人往，尘土扬起来老高。
谢长青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人群，心里踏实了不少。
六组人撒出去，六处草场同时开干，赶在雨季之前——应该来得及。
他弯下腰，把脚上的鞋带又紧了紧。
脚底的水泡昨晚挑破了，今早走路的痛感比昨天轻了许多，但还是不敢大意。
他系好鞋带，踩了踩地，确认没什么大问题，这才直起身来。
海日勒已经把他俩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他劲儿大，甚至连医疗箱都一道拎出去撂好了。
所以他跟谢长青在一块儿，确实是最好的安排。
趁着有时间，亥尔特拉了海日勒，悄声叮嘱：“你可千万要跟紧长青阿哈，我看他脚痛，怕是磨破了，你后边照看着点儿，别让他提东西，也尽量别让他走远道。”
“好，放心啦，我啥东西都不会让他提的。”海日勒嘿嘿地笑起来，一脸坦荡：“你可瞧着吧，我提溜东西可利索了！”
这不，他连星焰和小金都早早给喂过了，根本不用谢长青费一点心的。
那边海日勒正拍着胸脯跟亥尔特保证，这边嘎日迪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卷到了院门口。
星焰正低头啃着墙根底下一撮冒头的草，背上落着小金。
嘎日迪蹑手蹑脚凑过去，蹲在两步开外，双手撑着膝盖，歪着脑袋一个劲儿地看。
“小金，”他小声叫，“小金，你记着我啊，我叫嘎日迪。”
小金歪了歪头，拿一只圆溜溜的眼睛瞅了他一眼，没什么反应。
嘎日迪也不气馁，嘿嘿笑了两声，继续蹲在那儿看。
谢长青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一幕——一个黢黑的半大小子蹲在鹰跟前，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星焰倒是不耐烦了，打了个响鼻，拿蹄子刨了两下地。
“行了，”谢长青走了过来，笑道：“走吧，再不走天都热了。”
高站长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六组人马在站门口分道扬镳。
嘎日迪一路上都不消停，一会儿催马快走两步凑到谢长青跟前问这问那，一会儿又慢下来仰头看小金。
小金在头顶盘旋着，偶尔会飞下来落到谢长青的肩膀上，对嘎日迪那是眼角余光都没给一个的。
“它怎么不理我呢？”嘎日迪咂巴咂巴，有些遗憾。
“你话太多了，”海日勒在后头幸灾乐祸，“小金嫌你吵。”
“我才不吵！”
“你从出发到现在嘴就没停过。”
嘎日迪张了张嘴，居然觉得没法反驳，只好闷闷地闭上了。
谢长青听着身后两人拌嘴，嘴角弯了弯，没插话。
晨风从草尖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清冽的草腥气，天边的云被日头染成了淡金色，远远铺开去，像是给草原蒙了一层薄纱。
脚底板还是隐隐作痛，但比起昨天已经好了太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放到了前路上。
此后的日子，就只剩下一个“干”字了。
到了草场的第一天，谢长青没急着动手，先带着海日勒和嘎日迪把整片草场走了一遍。
脚底的伤倒是好了不少，主要路上一直骑马，星焰很是体贴他，基本没让他着过太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