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海日勒还是有些操心他,眼睛一直盯着谢长青的脚下,但凡见他皱一下眉,就赶紧找块地儿让他坐下歇歇。
嘎日迪倒是实诚,谢长青说走他就走,谢长青说停他就停,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只是每到歇脚的时候,他准保第一时间凑到星焰跟前,蹲下来跟小金说话。
“小金你累不累?我给你捉了个蚂蚱,你吃不吃?”
小金看都不看他一眼。
草场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一些,但活儿一点不轻省。
翻土、播种、覆土、拉围栏,样样都是力气活。
所有人从早干到晚,天不亮就起来,天擦黑才收工。
海日勒更是辛苦,每日来来回回地往返。
不得不说,他是真的能干。
背种子、扛工具、抡镐头,样样冲在前头。
谢长青有时候想搭把手,都被他一把挡回去:“长青阿哈你歇着!你脚还没好呢!”
语气硬邦邦的,不容商量。
“你其实可以不用来了,我这边没什么事。”谢长青劝他。
但是海日勒不听,他每天不管干到什么时候,还是会跑过来:“我不累!长青阿哈,我得跟你睡一块儿,可以保护你!”
好在牧民们都挺听他们的,尤其在知道谢长青是如今畜牧兽医站的新站长后,一个个干活可积极了。
也因此,谢长青除了每日种植牧草,还得时不时抽空帮着看看牲畜。
他脚上的伤反反复复,结痂了又磨破,磨破了再结痂,到后来长出了厚厚的一层茧,反倒是一点事没有了。
嘎日迪更是越干越来劲。
这小子好像不知道什么叫累,干了一整天活,晚上回到帐篷里还能精神抖擞地蹲在门口看小金。
有一次谢长青半夜醒来,发现帐篷外面有动静,出去一看,嘎日迪裹着毯子坐在草地上,仰着头看着小金。
“不睡觉干什么呢?”
“谢额木其,”嘎日迪指了指小金,眼睛亮晶晶的:“小金可真威风。”
谢长青在他旁边坐下来,抬头看了看。
小金确实挺威风,它站在毡顶,月光洒在它身上,像只神兽。
顺着望过去,谢长青反而被这夜色吸引了目光。
草原上的夜空挺好看的,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哈达,横跨在天幕上,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整个天穹。
“想家吗?”谢长青问。
嘎日迪摇摇头,龇牙一乐:“还行。嘿嘿,出来这一趟,我挺高兴的。”
他转过头来,黑乎乎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谢额木其,我以后也能像您一样养鹰吗?”
“养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我不怕久。”嘎日迪说得认真,非常坚定:“我喜欢鹰,我能学一辈子。”
谢长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行,回头我教你。”
“真的!?”嘎日迪瞪大了眼睛,一脸惊喜交加:“那,谢额木其你可不能骗我嗷。”
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儿,谢长青都忍不住乐了:“真的,不骗你。”
嘎日迪顿时高兴得没边了,嘿嘿嘿直乐,裹紧毯子,又抬头看小金去了。
以前刚开始,小金还会懒得搭理他,如今倒是偶尔会回应一下。
哪怕只是看他一眼,嘎日迪也高兴得不得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翻过的土地一垄一垄地延伸开去,播下去的种子被覆土盖好,围栏的桩子一根一根地打下去。
谢长青每天收工后都要在笔记本上记一笔——今天干了多少,明天还要干什么,哪块地的墒情好,哪块地可能还得再浇一遍水。
半个月后,当最后一处牧场的围栏立好、最后一把种子撒进土里的时候,所有人或坐或站在草场边上,看着眼前这片被重新翻整过的土地,谁都没说话。
这时候,已经入了夏。
他们每天都恨不得摸黑来干活,太阳出来就回去。
当然,事实也和这差不太多。
尤其是日头烈的时候,谢长青都是严禁他们干活的。
等得太阳偏西,他们就又会赶紧出来,继续忙活。
这不,这天他们全部弄完后就是正午了,日头毒得能把草尖烤焦,草原上连风都带着烫意。
平日里牧民们看到这日头都得愁眉苦脸,但今天却高兴得不得了。
“谢额木其!”一个老牧民拉着谢长青的手,粗糙的掌心烫得吓人,可劲儿却大得很,“今年的草有指望了!我们得办一场篝火会,好好谢谢您!”
“对!办一场!”旁边几个年轻人跟着起哄,“肉我们来出,酒我们来备!”
谢长青连忙摆手,笑着往后退了一步:“不用不用,分内的事,哪用得着这个——”
“怎么不用?”老牧民瞪起眼睛,“您帮我们把草场救回来,连顿好饭都不让我们请,这是什么道理?”
谢长青被他说得一噎,正要再推辞,就听见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
“谢站长!谢额木其——您在这边吗!?”
声音又急又尖,把这边的热闹一下子撕开了。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马从草场上狂奔而来,马背上的身影被颠得一上一下,老远就能看出是拼了命在赶。
谢长青眯起眼睛,等那人再近一些,认出来了——达赖,当时他是被他划到哈斯乌拉那一队去了。
他皱了皱眉,心里咯噔一下。
达赖怎么会跑这儿来?
他在心里算了算,哈斯乌拉他们这组去的定居点,倘若速度够快,第一处牧场弄完到第二处牧场的话,离这儿少说也有大半天的路程。
“吁——”达赖勒住缰绳,马还没停稳他就从背上跳了下来,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海日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怎么了?”谢长青快步迎上去。
达赖满头是汗,脸上的土被汗水冲成了一道一道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大口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的:“马、马瘫下了……要不行了!”
谢长青脸色一变。
“什么马?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达赖咽了口唾沫,急得眼圈都红了:“我们去那牧场本来只去种牧草来着,因着哈斯乌拉会看牲畜,偶尔会帮着去看看……就有一匹公马,昨日还好好的,今天早上突然就不行了,后腿站不起来,浑身哆嗦,嘴里直冒沫子。哈斯乌拉正在看着,但他突然让我赶紧来找您,他说、他说情况怕是不好,那牧场的马全都有了些症状……”
谢长青已经转身往院子里走了,边走边问:“什么时候开始的?早上喂了什么?有没有吐?”
达赖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语无伦次地答:“天刚亮的时候还好好的,等太阳出来就不行了……没喂什么特别的,就是平时的草料……没吐,就是后腿一直蹬,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