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儿的,还能依稀听得狼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心有不甘,又像是试探。
那声音夹在风里,飘忽不定,听得人心里发毛。
但幸好,牧民们已经举着火把快速地朝他们过来,跟他们会合了。
火把越靠越近,渐渐照出了来人的轮廓。
最前面的是几个壮实的汉子,骑着马,手里举着缠了油布的木棍,火光把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后面还跟着七八人骑着马,有男有女。
一见面,有人惊喜地喊出声来:“啊呀,是谢额木其!”
这一声喊出来,后头顿时热闹起来。
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谢额木其!真的是他!”
“谢站长来了!”
“老天爷,可算等着了!”
哈斯乌拉从后头蹿上来,脸被火把烤得发红,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他仰着头,声音都高了几度:“谢站长,您可算是来了!我一直盼着你来呢!”
他说到这儿,忽然看见谢长青马鞍旁挂着的枪管还在微微冒烟,又看见海日勒草篓里那团红蓝布裹着的东西正往下滴血,声音顿时卡了壳。
“你们……刚真打着狼了?”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问。
他还以为,他们只是开枪吓跑狼而已呢。
谢长青四下里看了一眼,点点头。
哈斯乌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不自觉地往谢长青马旁边靠了靠。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谢长青他们刚经历了一番激战,这会儿还有不少人手都微微颤抖呢。
尤其是站里的小伙有的没经过这阵仗,右手抖得最厉害,攥着缰绳的指节都泛了白,自己都没察觉。
达赖脸色发灰,嘴唇紧抿着,虽强撑着镇定,可那握鞭子的手也在轻轻发颤。
这地儿,着实不适合聊天。
场主巴特四下里看了一眼,目光在那片黑沉沉的草坡上停了停,又收回来,沉声道:“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先回他们村再说。狼群刚散,保不齐还跟着。”
众人应了一声,没人多说半个字。
他们高举着火把,簇拥着谢长青他们一行人往回走。
火把的光连成一片,把周围的草地照得通亮,那些影影绰绰的黑暗被逼退到远处,只能听见草叶在风里簌簌地响。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马蹄踏在草地上的闷响。
因为怕被狼撵上,他们速度没敢太慢,不一会儿前面渐渐现出了村子的轮廓。
他们村房子已经建了大半,一排排砖房立在那里。
有的已经上了屋顶,有的还架着梁,有的墙面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还有些人家住着毡房,白的毡顶在夜色里格外显眼,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新建的房子旁边,烟囱里还飘着淡淡的炊烟。
有人迎出来,多是些女人和孩子,站在毡房门口张望,小声嘀咕着什么。
一个包着头巾的老额吉看见谢长青,双手合在胸前,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大概是祈福的话。
场主巴特率先跳下马,回过身来,一把扶住谢长青的马鞍:“谢站长,先下来歇歇。到我毡房里头喝碗茶,压压惊。”
谢长青点点头,道了声谢。
追风跟在后头,嘴里还叼着什么东西,摇着尾巴,一副得意的模样。
有人打着手电照过去,才看清它叼着的是一截狼尾巴,齐根咬断的,毛茸茸地拖在地上。
“这狗,厉害啊。”有人赞叹了一声。
追风听见夸,尾巴摇得更欢了。
谢长青弯腰从海日勒的草篓里把那头狼拎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火光照上去,狼的皮毛灰蒙蒙的,嘴角还呲着牙,已经死透了。
场主巴特蹲下来看了一眼,摸了摸狼的脖子,抬头看谢长青:“喉管咬断的,一刀没动。厉害啊。”
“嗯,是追风咬的,我们只打伤了,它上去一口就给逮着了。”谢长青拍了拍追风,与有荣焉。
巴特站起来,拍了拍手,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狼,咂了下嘴:“你家这追风,养得真不赖啊!想养成这样厉害的狗,可不容易呢!”
他说着话,手里已经接过了谢长青的枪,往自己肩上一挎,另一只手拽住谢长青的胳膊就往里拉。
“走,走,先进去。茶早就煮上了,奶皮子也备着呢。你们这一路过来,怕是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
谢长青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达赖他们也都下了马,一个个脸色都不大好看,有的还愣愣地站在原地没动弹,像是还没从方才那一遭里缓过来。
“都进来吧,”谢长青冲他们招招手,笑道,“都缓缓。”
达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手还在抖,攥过缰绳的指节泛着白,半天松不开。
“没事,”他小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没事。”
巴特已经掀开了毡房的门帘,橘黄色的光从里头泄出来,暖烘烘的,带着一股奶茶和牛粪火混在一起的味儿。
那味道厚实、安稳,一下子就把草原上的风跟血腥气都挡在了外面。
“快进来,快进来,”巴特侧身让开路,一手撩着门帘不撒手,“里头烧着火呢,暖和。”
毡房里头不太大,收拾得倒利索。
正中间的铁炉子烧得正旺,炉盖上坐着一把铝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地上铺着厚毡,靠墙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碗酥油、一碟奶皮子、半盆果子,还有一个茶壶,壶嘴还在往外冒着细细的白烟。
巴特回头冲外头喊了一声,吆喝他儿子:“去,把马牵到圈里去,添把草。让其他人先散了,该歇的歇,该吃的吃。”
外头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散开了。
“坐,坐,”巴特把矮桌往前推了推,弯腰拎起炉子上的壶,给碗里挨个倒茶。
茶汤浓褐色的,顺着碗边漾起一圈油亮亮的奶皮子,香气一下子漫开了,“先喝一碗,定定神。”
谢长青接过来,双手捧着碗,没急着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