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壁烫手,那热度顺着掌心往胳膊上走,把一路上的寒气一点点往外逼。
他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口。
茶咸的,滚烫,入口醇厚,里头大概搁了砖茶和盐,还有一股子鲜奶的甜。
那口茶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撑开了一样,松快了些。
达赖他们都老老实实地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捧着碗,碗底抵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那碗茶在他们手里微微晃着,荡出一圈一圈的细纹。
巴特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把奶皮子的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又给碗里添了一回茶。
追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钻了进来,蹲在谢长青脚边,嘴里那截狼尾巴已经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只伸着舌头喘气,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起一层细细的灰。
“这狗今天立了大功,”巴特看了追风一眼,笑了笑,“回头得给它割块好肉。”
谢长青摸了摸追风的脑袋,微微一笑:“是啊,亏得有小金和它示警,不然我们还真没法及时察觉。”
倘若真被狼给包了圆,那他们今天可没这么容易突围,就算有枪都不行。
炉子里的火噼啪地响着,壶嘴的白烟细细地往上飘。
外头的风声隔着毡墙传进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又喝了两口茶,听着谢长青和巴特絮絮聊着,众人的心也渐渐稳了下来。
火在炉膛里稳稳地烧着,把这一方小小的毡房烘得暖暖的。
外头的夜色还深,风还大,但那些绿莹莹的光,那些影影绰绰的影子,都被挡在了外面。
众人正喝着茶,外头脚步声响,有人撩了门帘探头进来。
是个年轻人,脸被风吹得通红,一进门就急着要说话:“场主,那几头——”
巴特一抬手,使了个眼色。
那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目光在谢长青他们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看出些端倪,便缩了缩脖子,把门帘放下来,退了出去。
巴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转了话头,问起路上的草场来。
达赖他们几个捧着碗,炉火烤着后背,暖意一点一点渗进骨头缝里,紧绷了半晚上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有人开始小声说话,问起村里的事,巴特便拣着说了几句,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哄人打盹。
谢长青靠在毡墙上,眯着眼听了一会儿,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了,忽然直起身来。
“巴特场主,”他把碗放在矮桌上,“棚圈在哪儿?我先过去看看。”
巴特愣了一下,手里的茶壶悬在半空:“谢站长,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们一路奔波,又遇着狼,先好好歇一宿,明天——”
“等不了明天。”谢长青摇摇头,已经撑着腿站了起来。
追风跟着站起来,抖了抖毛,尾巴摇了两下。
“我在路上听达赖说了,”谢长青弯腰摸了摸追风的头,声音不紧不慢的,“那些牲畜的症状,他跟我描述过。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该是日射病。这病拖得越久越麻烦,必须及时治疗,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巴特端着茶壶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谢长青看着他,语气平静:“我听得消息立马动身,不顾天黑都要赶到,为的就是这个。牲畜是牧民的命根子,耽误不起。”
毡房里安静了一瞬。
炉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火星子。
巴特放下茶壶,站起身来,什么也没多说,只点了点头。
他弯腰从炕边扯过一件羊皮大氅披上,又拿过手电筒在手边试了试,推亮,关上,揣进怀里。
“行,多谢你了,谢站长,我寻思你太累了,唉……太谢谢您了……”他说,声音比方才沉了些:“棚圈在村子东头,离得不远。我这就带你过去。”
毕竟他们这么辛苦,他是真开不了这个口,虽然心里头也着急得很。
这会子谢长青主动提起,巴特心里着实很高兴,继而又有些酸涩难当。
巴特撩开门帘,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一股子草腥气和夜里才有的腥冷味儿。
外头黑沉沉的,只远处几点灯火,像是落在草坡上的几颗星。
“谢站长,这边。”
追风蹿出来,在门口转了两圈,鼻子贴着地嗅了嗅,耳朵竖得高高的。
“棚圈那边有没有狗?”谢长青问。
“有,两条獒,拴着的。”巴特把手电筒推亮,一束白光劈开前面的黑暗,“不过你别担心,它们认人。我走前头。”
海日勒他们都自然而然地跟在后头,不少牧民也缀了上来,一行人举着火把往东走。
远处的毡房黑黢黢的,偶尔有狗叫几声,听见脚步声近了,又缩回去,只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巴特走在前头,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晃来晃去。
他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谢长青跟上没有。
“谢站长,”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点闷,“你方才说日射病……这东西严重不严重?”
“严重。”谢长青的声音从后头传来,稳稳的,“牲畜长时间在日头底下暴晒,脑袋受了热,脑子就会水肿。一开始是精神沉郁,步态不稳,后头就开始抽搐、昏迷。拖久了,救不回来。”
巴特脚步顿了顿,手电筒的光在地上一晃。
“难怪,”他说,声音压得低了些,“前两天就开始蔫了,不吃草,不爱动,有几头走路打晃。我寻思是中暑,灌了些凉水,没见好……”
他说到这儿,没再说下去,叹了口气:“得亏您来了……唉……”
哈斯乌拉倒是会点儿,但他确实只会些皮毛。
“我当时一看就知道这情况我解决不了……”哈斯乌拉越说,声音越小:“所以我只能暂时帮着降了降温,勉强喂了点药,也没敢乱开药……”
一行人絮絮说着话,走了一阵巴特便停下了脚步:“到了。”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能看见圈里头影影绰绰的马影子,有的站着,有的卧着,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几声低低的沉鸣。
早有那有眼色的牧民已经蹿上前来,利索地推开栅栏门。
巴特率先进去,点燃了马灯,又打着手电筒照过来:“谢站长,你小心些,这里头滑……”
谢长青迈步走进去,追风紧跟在脚边。
手电筒的光在圈里扫了一圈,那些马被光照着,有的抬起头来,眼珠子在手电光里亮晶晶的,有的动也不动,只耳朵转了一下。
“好,没事,我先看看。”谢长青把手电筒递给海日勒,自己蹲下来,朝最近的一匹马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