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青蹲下来,先没上手,只凑近了看。
那匹马卧在地上,脖子软塌塌地搭着,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上的那层膜泛着浑浊的光。
马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吸又浅又快,鼻翼扇动的时候能看见里头干巴巴的,没什么湿气。
他伸手摸了摸马的耳朵,耳根子烫手,又顺着脖子往下摸到肩胛,底下的肌肉绷得死紧,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马被他摸着,动了动脑袋,哼了一声,声音又细又哑,听着就不对劲。
哈斯乌拉蹲到另一边,举着火把照着,小声说:“谢站长,这匹是最早不行的,前天下午就开始打蔫。我摸着耳朵烫,身上也烫,拿温度计一量,四十一度多。我给打了葡萄糖,又用凉水擦了脖子和腿,烧退下去一些,可过一阵又上来了。”
谢长青没说话,掰开马嘴看了看牙龈。
牙龈干涩,颜色发暗,指头按上去,回血慢得很。
他又翻起马的眼皮,眼结膜充血得厉害,红得都有些发紫了。
“喝不喝水?”他问。
“不喝。昨天还灌了些,今天灌不进去了,嘴紧得很。”哈斯乌拉的声音越说越小。
谢长青点了点头,站起来,往下一匹马走过去。
这匹站着,但四条腿撑得僵直,脑袋低垂着,嘴唇几乎挨着地。
走起路来步子碎得很,后腿拖着,像是使不上劲。
谢长青从后头绕了一圈,看了看它的步态,又摸了摸脖颈和脊背,手底下的皮肤干得发涩,几乎没有汗。
他一连看了四五匹,每一匹都仔细摸过、看过。
火把的光在他身边晃来晃去,巴特举着手电筒跟在后面,一声不吭,只把光照准了该看的地方。
海日勒缀在边上,他们到哪他就跟到哪,紧紧地抱着谢长青的医疗箱,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
最后一匹看完,谢长青直起腰来,把手拿毛巾擦了擦。
“谢站长,怎么样?”巴特忍不住有些急切地问:“到底是什么病呀?”
谢长青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沉沉的:“日射病,全都是。这病本身不算稀奇,但这么大数量的马群同时发病,麻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再拖上一天半天的,怕是要出大事。”
哈斯乌拉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思:“那我没猜错……我看书上的症状,高热、沉郁、步态不稳、呼吸急促,跟这些马对得上,就是不敢乱用药。所以只敢帮着降了降温,别的都没动。”
“做得对。”谢长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种情况,乱用药比不用药还糟。”
他走到海日勒跟前,接过医疗箱,打开来。
箱子里头的器械和药瓶码得整整齐齐,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玻璃瓶泛着冷冷的光。
谢长青从里头翻出几样东西,一排排摆在箱盖上。
安乃近注射液、樟脑磺酸钠、维生素C,还有几瓶生理盐水,码得整整齐齐。
“日射病的根子在大脑受了热,脑子里的压力上来了,光退烧不解决根本问题。”他一边配药一边说,声音不高,算是顺带着指点一下哈斯乌拉:“像这种情况,得先降颅内压,把水肿往下消,同时强心、补液,维持循环。”
他拿起一支安乃近,弹了弹瓶颈,用砂轮划了一道,掰开,针尖探进去,药液被缓缓抽进针管里,在光下微微泛着黄。
接着又抽了两支樟脑磺酸钠,晃了晃针管,让药液混匀。
哈斯乌拉凑近了看,眼睛瞪得圆溜,生怕错过了一个字,恨不得把谢长青每个动作都记牢。
“安乃近退烧,樟脑磺酸钠强心,”谢长青一边排针管里的空气一边说,“这两个先用上,把最要紧的症状压住。等会儿再给生理盐水,补充体液,促进代谢。”
他拿着针管走到第一匹马跟前,蹲下来。
那匹马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对周遭的一切都没什么反应。
谢长青摸了摸它的颈部,找到颈静脉的大概位置,用碘酒棉球擦了擦,手法利落。
“帮我按着点。”他说。
海日勒立刻上前,按住马头。
那马哼了一声,没什么力气挣扎。
谢长青找准位置,针头刺进去,回抽,暗红色的血涌进针管,确认到位,这才缓缓推药。
药液推进去的时候,那马抖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一针打完,谢长青拔出针头,用棉球压住针眼按了按。
“这一批马里头,最重的三匹得先吊盐水。”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箱子里的生理盐水瓶,“其他的可以先打针,明天早上再看情况。”
他把针管搁在箱盖上,又拿起一瓶五百毫升的生理盐水。
手电筒的光不够亮,有人便举着火把凑过来,火光把谢长青的手照得清清楚楚——那双手稳得很,一点不颤,输液器的针头接上去,排气,调节流量,一气呵成。
“来,搭把手,把这瓶举高点。”谢长青说。
哈斯乌拉立刻上前,接过盐水瓶,高高举起来。
谢长青蹲回马身边,摸了摸颈静脉的位置,找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匹马脱水得厉害,血管瘪了,不太好找。
他换了几个角度,指尖在马脖子上轻轻按着,终于摸到一条勉强能用的,碘酒棉球再擦一遍,针头斜着刺进去。
回血了,慢,但确实回了。
他把针头固定好,调了调滴速,盐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走,在输液管里闪着细细的光。
“滴慢点,别太快,”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心脏受不了。”
巴特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光影在墙上跳,照得所有人眸子很明亮。
谢长青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平和得很:“今天太晚了,我先把最重的几只稳住,剩下的明天白天慢慢治。问题不大,都能救回来。”
巴特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谢站长,我……我没问题的,你这太辛苦了……”
“没事……”谢长青摆摆手,转身去拿第二支针,“先把马治了再说。”
谢长青一路检查过去,每匹马都没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