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片，指尖轻轻一抖，那纸笺便舒展开来，正是小莲的卖身契。
他垂眸看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官妓不能买卖，可百姓都在看着，刑部的人也不想激起民愤。
正巧管事的那位史大人，是跟我打过交道的，说是我给他台阶也罢，算是他给我个面子也好，反正他是把官妓当成船上的奴婢卖给我的。”
林平的目光落在那张卖身契上，瞳孔微微收缩，喉结滚动了几下，似有话堵在嘴边。
他瞥了一眼屋内的小翠和田甜，两个少女正低头整理着什物，他便撇了撇嘴，脸上浮现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压低了声音道，“烂好人！行了，反正你也不差那二十两，就当买个教训吧。”
说着转向躺在门板上的罗本，努力挤出一个爽朗的笑，“今天说话也不方便，等你腿好了，姐夫带你找好地方耍耍……”
觉得憋气，林平不愿多待，一拱手，转身便要走，罗雨笑嘻嘻伸手拦住了他，“姐夫，先别走，正好搭把手。”
……
罗本刚接好腿，赛华佗临走时叮嘱得仔细：三日不能下床，七日左腿不能沾地，一月之内离不得拐杖。
罗雨原本担心张源和李和都只剩一只手，抬担架容易侧翻，小翠一个姑娘家又没多大力气……
听说是帮忙，林平一挽袖子，“小事，往哪搬？”
罗雨在前，林平在后，张源、李和左右撑着，几人小心翼翼地把罗本往屋里抬。
罗雨走在前头引路，到了正房门口便停下脚步，“抬进去吧，就放床上。”
罗本躺在门板上却连连摆手，“六哥，六哥，我可不住这屋。”
罗雨一愣，以为他是怕给自己添麻烦，安慰道，“这屋宽敞，床也舒坦，你养伤要紧其他的都别管。”
“嗨，”罗本笑着摇头，“我是要去书房，书房有书看，跟田甜配合着还能继续写小说。要是把我扔这屋，七天我得憋死。”他说着，扭头看向跟在后面的田甜，“小丫头，你不是说自己认识的字多，书法也好嘛，这回就帮我抄录吧。”
田甜一撇嘴，“你还不信是吧。那你就等着看吧。”
小翠踢了田甜一脚，嘀咕道，“怎么说话呢，太没规矩了。”
看罗本态度坚决，罗雨也只得点头。
……
林平帮着把人安顿在书房，又看着张源和李和把“床”拾掇好，这才再次告辞。
罗雨送他出门，两人刚跨过门槛，林平脸上的笑意便敛去了。他侧过头看着罗雨，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妹夫，”他压低了声音，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以后这好人你还是少当吧。那侯三就是个烂赌鬼，你觉得是帮他父女团圆了。”
他顿了顿，仔细打量着罗雨的神色，“是，卖身契在你这，侯三不能卖女儿，但他能一次一次卖啊！那丫头也是倒霉，在船上都还是清倌人，偏偏碰上你这么个好人，这回她不得变成筛子……”
被林平称为烂好人的罗雨，此时眼底却有微光一闪而过，他轻轻一笑，“照这么说，倒是我好心办了坏事了。
呵呵，可如果不是我，她就要被卖到其他花船上。侯三虽是赌鬼，但会不会逼女儿出来卖还在两可之间；但倒了其他花船上，老鸨子逼她接客却是一定的。
我起码给她换了一半的机会吧？”
林平一怔，低头琢磨了片刻，再抬起头时嘴角已带了笑意，“呲，这么说倒也是啊。呵呵，原来你在这方面也不傻啊。也是，亲爹即使卖女儿，也总比老鸨子心疼她。”
林平被罗雨一绕，竟也忘了，他本来是怪罗雨，不该花二十两买个婊子的。
想着终究是给个可怜姑娘，争得了一线生机，林平开心地拍了拍罗雨的肩膀，“好了，我走了。得空过来，我带你打猎散心去，秋闱之前我就不来烦你了。”
……
罗雨折返回书房时，里头已经收拾得妥帖。
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垫着棉被，最上头才是那张门板。
罗本正半靠在叠起的被褥上，与几人说笑着，“我当乞丐那时候，能找块平地都得跟别人打架，现在这叫甚么苦啊。”他脸色还白着，眉眼间却有了几分活气。
张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根长绳，从窗户伸进来，绳头搭在罗本的“床”边，另一头通向窗外。
“九爷，这绳子一直通到门房，那边有个铃铛，您要是想方便，就拉一下。”他边说边比划，满是褶皱的脸上带着认真的神色。
罗本连连摆手，耳根子有些发红，“不用，不用，这些天我不吃不喝忍着……”
李和站在一旁，笑着摇头，“都是大老爷们儿，九爷您也用不着害臊。”
小翠和田甜背过身，挤眉弄眼的无声笑着。
唯有罗轻舟蹲在地上，小手伸出去，一遍遍小心翼翼地摸着罗本腿上固定的竹片，眼睛睁得溜圆，满是好奇。
几人有说有笑，可罗雨一进门，气氛就变了。
张源气呼呼看着罗雨，“好好一个清倌人，这下好了……”
可惜他话还没说完，李和已经一脚踩在他脚面上。张源疼得龇牙，抬眼看了看正在整理床铺的小翠，又看了看拉着罗轻舟的田甜。
他喉咙里哼哼了两声，这才无可奈何地转向罗雨，“老爷，以后再有这事，您好歹问问我这老江湖吧。”
罗雨一拱手，笑道，“是，知道了，以后再看热闹，我都听张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