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源顿时慌了手脚,连连后退,“哎呀哎呀,这可使不得……”
罗雨直起身,笑着摸了摸罗轻舟的脑袋,“行了,九爷需要休息了,你们都各忙各的去吧。”
……
张源还想说些什么,李和已经拽着他的袖子往外走。田甜拉着罗轻舟的小手也跟了出去。只有小翠没有马上走,她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腰间,朝罗雨福了一福,“老爷,九爷饮食上,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嘛?”
罗雨便细细地,把赛华佗嘱咐的说了:饮食务必要清淡,这几日只能喝些米汤、骨头汤,不可油腻;忌葱蒜辛辣,发物如鱼虾、羊肉更是碰不得……
小翠一一记下,又追问了几个细节,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屋里终于静下来。
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灰色的光影。
罗本平躺在门板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刚刚听了你和那位林姐夫的聊天,我觉得,我好像把兄长你想得太简单了。”
罗雨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其实,我真的只是想做个好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正是我的初心。”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着罗本,“至于那个女孩的父亲,可能不是安善良民,我后来也看出来了。可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才带上了功利心,开始想对我最有利的结局。”
罗本侧过头,眉头微蹙,“既然知道她父亲不是好人,那把女孩带回来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罗雨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窗外,书房外竹影婆娑。
罗雨:若这真是自己曾经生存的地方,那倒是最好的结局。可这个时代,是不会养巨婴的。
“对她是最好结局,但对我就不是了。”罗雨的声音很平静,“我给女孩赎身,然后让他们父女团聚。众目睽睽之下,我是用二十两买了个好名声,还帮刑部那位周大人解了围。”
罗雨说着,低头看向罗本,“可如果我突然变卦,那……”
罗本目光一凝,接口道,“别人不仅不会认可兄长的判断,反而会觉得你不仅贪花好色,而且还有打着助人为乐的幌子,根本就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罗本说着话,越想越觉得进退两难,还使劲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罗雨笑了笑,伸手掏出那张卖身契,“即使我当时不说,而是事后再去把那女孩找回来。
疏不间亲,女孩才不信父亲会卖她,相反,她只会恨我。而她那个赌鬼父亲,更会四处去宣扬我出尔反尔。”
罗本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牵动了伤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那不是要任由那个侯三占咱们的便宜!”
罗雨摇摇头,伸手轻轻按住他,眼神却陡然凌厉起来,“要是算功利,其实我也不是不行。”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窗棂,“我来算一下利弊。
第一种可能,侯三对女儿很好,父女团聚之后一起来投奔我。这种对我有利。
第二种可能,侯三开始卖女儿,然后金陵人都在私下笑我傻,说我是个烂好人,呵呵,这对我更加有利。”
罗本完全理解不了,额头的青筋微微凸起,他死死盯着堂兄,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罗雨的声音依然平静,他指了指上方,“甚至那位知道了,也会笑话我,但,笑完他会更加信任我。”
罗本自然知道他说的那位是朱元璋一家子,但还没等他搞明白里面的关键,罗雨又继续说道,“而那些嘴上骂我烂好人的人,当他们真有急难需要找人求助的时候,你猜他们会先想到谁?”
罗本怔了一下,“自然是兄长你。”
罗雨点点头,傲然一笑,那笑容在昏暗中显得有些莫测,“我虽然是烂好人,可我毕竟曾经被自己帮的人伤过。”
“啪!”罗本一掌拍在身下的木板上,眼睛瞪得滚圆,那疼痛似乎都被他忘记了。
“兄长正好可以,借着曾经被欺骗的理由,顺理成章要他们表现一下‘诚意’。哈哈哈,我懂了,这不就是‘投名状’嘛!”
他直直地盯着堂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变化,从困惑到恍然,又从恍然到惊骇,最后竟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敬畏。
“六哥,我都被你骗了啊。扶危济困虽然也能扬名,可善良遇上善良的故事,哪有东郭先生和狼更能让人印象深刻呢。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哈哈哈,我现在倒是想,那侯三要是个真畜生就好了。”
“唉~”罗雨轻轻一叹,轻声道,“可别这样,这样就黑化了。”
什么黑化,罗本却没听清。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屋梁。
罗本一直觉得自己是怀才不遇,觉得如果自己和堂兄互换,自己未必不能闯出一番事业。可此刻他才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乱世之中,堂兄居然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而不是随波逐流。
他偏过头,望着堂兄隐在黑暗中的侧影,堂兄不知在想什么,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清底。
“六哥。”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如果当初是你跟了陈王,这天下姓什么,还真就不好说了。”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罗雨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笑意转瞬即逝,“哈哈哈,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