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麻药的古代,断腿之痛并不是那么好受的。
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即使是过去不敢提的去世亲人,罗雨也从记忆里翻出来跟罗本聊。
用伤心来对抗肉体的疼痛,倒也算是以毒攻毒了。
心痛和身痛,到底哪一个更痛呢?
罗雨是没有体会。不过看罗本的意思,回忆起去世的亲人,想起种种遗憾,应该是比断腿更让他受不了。
罗雨刚提起罗本的母亲,当年儿子出去游学之后,她就郁郁寡欢;后来家里得到消息说他们遇上乱兵,她整日以泪洗面。
罗本突然哀求道,“六哥,别说了,别说了。”
一个腿被砸断还能强撑着装睡的汉子,此时却泪如泉涌。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洇湿了枕巾……
罗雨轻轻一叹,扭头看向窗外。生老病死苦,没人愿意承受,却都不得不承受。
窗外暮色渐起,最后一抹晚霞正从天边褪去。
“六哥,人死后真有魂灵吗?”
罗雨还等着罗本自己慢慢平复呢,没想到,他忽然弱弱地问了这么一句,声音里带着哽咽,却又有种说不出的认真。
罗雨回过头,压下心底的混乱,“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罗本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神茫然,“生老病死,六道轮回……原本我是不信的。呵呵,其实就是看过兄长写的《王六郎》,兄弟我才更迷惑了。
前人写的神怪,一看就都不是凡人,偏偏兄长写的水鬼跟生人无异……”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其实,他们要是真变成了鬼……我倒,我倒……”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盯着头顶的屋梁。
罗雨笑了笑,本想说:哪有什么鬼怪,那都是骗人的。
但突然想到这是大明朝,自己就是夺舍的,这话却又说不出口了。
他犹豫了一下,“六道轮回嘛,正常来说,人一死,就要结算,算积分,然后重新开始了。”
罗本一愣,“兄长说什么?什么结算?什么积分?”
罗雨呃了一声。
他看过很多带“结算”的电影,阴曹地府且不说,西方的会有个阿努比斯,把人的心掏出来放在天平上;本子拍的地府,更像市民行政中心。
“呃,结算啊,”他斟酌着词句,“就是人死了之后,阴曹地府会总结你这一生的表现,给你打个分。做一件好事记一分,做一件坏事扣一分。
从生到死,再用最后的总分来决定下一次的投胎。”
罗本眼睛瞪大了,“啊?这样啊?”
“嗯,就是这样。”罗雨点点头,“所以你知道人为什么都喜欢小孩和小动物吗?”
罗本躺在门板上,茫然地晃了晃头,“不知道。”
“因为他们可能就是你刚刚去世的亲人。”
罗本张了张嘴,“啊?人我能接受,可,可是……小动物?”
“噢,做的坏事太多,六道轮回嘛,堕入畜生道了。”
“六哥!”
罗雨正看着窗外随口说着,突然觉得罗本语气不对。再回头,这小子又挣扎着撑起来了。
罗雨一瞪眼,“呲,你干嘛?好好躺着!”
罗本却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光,“六哥,我听你说话,怎么不像……你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啊?
我看《王六郎》就觉得奇怪,因为太像真的了。”
罗雨看着堂弟认真的眼神,正不知道该怎么敷衍——
恰好,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小翠端着个木盘过来了,盘子里是一碗浓稠的红枣粥,热气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她跨进门槛,笑道,“红枣能补血,幸好田甜早就让我准备了。”她把木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看向罗雨,“老爷,您去吃饭吧,我来喂九爷吃粥。”
罗本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
罗雨一皱眉,“行了啊,反正就这几天。你好好养着就行了,要是留下什么后遗症反而更麻烦,大家也都跟着白忙了。”
他站起身,又看了罗本一眼,“好好吃,别磨蹭。”
……
前院小桌上,粥、盐水鸭、炒鸡蛋、腌菜、炊饼……每天就是这几样。罗雨无奈地坐下,看着这简陋的饭食。
他刚坐下,罗轻舟立刻开动。小勺子稀里哗啦,三下两下就把自己面前的粥喝掉了大半,米粒粘得满脸都是。
急得田甜赶紧拿帕子给她擦,一边擦一边小声数落,“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罗雨看着这一幕,自嘲地笑了笑。
……
一连三天。
白日里,赛华佗会过来检查罗本的恢复情况。他每次都要仔细查看那固定的竹片,轻轻按压询问痛感,又反复叮嘱饮食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