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甜和张源、李和、小翠、罗轻舟也会轮番来陪罗本说话,给他解闷,当然罗轻舟都是胡闹的。
可到了晚上,罗本疼得睡不着——那断骨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一阵阵地抽痛,怎么也压不下去。罗雨便挨在书房里,一边翻看备考的书籍,一边陪他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是罗雨一个人说,罗本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是在黑暗中咬着牙,熬过一阵阵疼痛。
连日睡不好,搞得后来罗雨也是迷迷糊糊的,甚至都不记得自己都说过什么了。
倒是白天里,罗本精神好些。他让田甜帮忙磨墨,半靠在床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罗雨以为他还在写《三国演义》,也没在意。
……
洪武三年,七月十一日。
三天已过。
一大早,罗本就拄着双拐,在张源的搀扶下在书房里慢慢挪动。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脸上却带着笑。
“九爷,慢点慢点!”张源紧张地跟在旁边,随时准备扶他。
罗本试着把重心移到左腿,轻轻踩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六哥!断处已经没有那么疼了!赛华佗说的是真的!”
消息传开,大家都欢腾起来。
田甜站在门口,双手捂着嘴笑;小翠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喜色;李和也难得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连不明所以的罗轻舟也跟着满院乱跑,一边跑一边嗷嗷叫,“九叔好啦!九叔好啦!”
大家正笑着,罗轻舟突然从院门口跑回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喘着气喊,“人!有人!”
张源和李和对视一眼,急忙过去查看。
不一会儿,张源回来了。他满脸不好意思,搓着手,说话都有些结巴,“老爷,那个……侯三带着女儿小莲来了。我把他们安排在门房了,您看?”
他说着,低下头,不敢看罗雨的眼睛——当初自己还说老爷是烂好人,如今人家父女真来了,倒显得自己小人了。
比他更难过的,是罗本。
等几人都出门去了,罗本坐在书桌前,哀叹一声,一巴掌拍在桌上,“草!不说他是烂赌鬼嘛?怎么还真来了?”
罗雨回过头,呵呵一笑,“他是烂赌鬼,可他不是傻子啊。”
罗本一愣,随即“噢”了一声,眼睛慢慢亮起来,“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卖女儿也得看卖给谁——六哥你这个肥羊,可比其他嫖客好宰多了。”
罗雨轻轻一笑,“我是肥羊?”
罗本挠挠头,“他应该会这么想吧?”
罗雨摇摇头,“他也不会这么想。烂赌鬼并不是不会算,只是被利益蒙了眼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我那天那么豪横,二十两银子眼都不眨就掏出来了。他肯定也会去打听我的。
说不定不止我写的话本啊,就连《漳浦月刊》人家也研究过啊。”
罗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罗雨不再多说,整了整衣襟,慢悠悠地向门房走去。
……
门房里,侯三正自来熟地跟张源李和攀谈着。
他四十来岁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着两块补丁,头发有些蓬乱,胡子拉碴。
他脸上堆着笑,说话时露出一口黄牙,眼神却时不时往门外瞟,透着几分精明和不安。
“老哥也到过鄱阳湖?”他拍着张源的肩膀,“那咱们可是老兄弟了!当年那一仗,打得那叫一个惨烈……”
候三和张源、李和倒是有很多话说,但他女儿,就是那个小莲,却缩在墙角一声不吭。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淡青色布衣裙,头发整整齐齐地挽了起来,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听见脚步声,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赶紧伸手去拉她爹。
就是那一眼,罗雨看见她眼底的恐惧和茫然,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雀儿,突然被人放出来,却不知道往哪里飞。
……
父女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侯三磕下头去,额头撞在砖地上,咚咚有声,“恩公!恩公大恩大德,小人侯三,带女儿小莲给恩公磕头了!”
小莲也跟着磕头,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把头埋得低低的。
罗雨伸手虚扶,“起来说话。”
侯三又磕了一个头,这才爬起来,顺手拉了女儿一把。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感激的笑,“恩公,小人那天回去,越想越觉得过意不去。
本以为我们父女这一生再难相见,却没料到竟真能遇到恩公这样的人。”
他说着,又作了个揖,“小人寻思着,既然恩公出了二十两,小女就该一辈子跟着恩公为奴为婢,但小人又一想,恩公那二十两更多还是冲着成全我们父女。
所以,小老儿就斗胆过来求恩公,连我一并收下。我打听到恩公在漳浦为官,小人别的没有,一身好水性,多少还能排上用场。”
罗雨看着他,心里暗暗好笑。
这世上真蠢的人,还真不多啊,他果然看过《漳浦月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