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一下,又慢慢坐回去,低下头,“只是老朽不敢瞒大人。我急着离开金陵,其实是惹了麻烦。”
周逢春攥着那青布包袱,指节发白,“杏哥儿她爹娘走得早,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前两年还小,扮成男孩跟着我打锣、弹琴,也没人留意。今年十四了,眉眼长开了,扮男孩也扮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前些日子在秦淮河一处书场,有个贵人的家奴多看了她几眼……”
周逢春还要再说,罗雨摆手打断了他,“既然你觉得到了泉州,他就拿你没办法了,漳浦自然是更好的去处。”
周逢春抬起头,眼眶红着,却努力挤出笑来,“大人好意,老朽心领了。只是那贵人可是位侯爷的小公子……我怕……”
罗雨看着他,笑了笑,“天高皇帝远,在漳浦,我说没人能动你,就是没人能动你。”
……
周逢春怔怔地站着,好一会儿,忽然整了整衣襟,深深一揖,良久不起。
……
周逢春走后,舱房里安静下来。
罗本还坐在那里,看着罗雨,眼神有些古怪。
“六哥,你……”
罗雨,“磨磨唧唧,有话就说。”
罗本嘿嘿一笑,“我就是好奇。你这个人吧,有时候冷得很,有时候又热心肠得过分。那周老头,你才认识几天?就敢往漳浦领?”
罗雨抬头看着窗外,“白发如新,倾盖如故,认识几天不重要,只要人品好就行。”
“人品?”
“他收了赏钱,大半夜跑来分我一半;我要收留他,他怕连累我。还有第一次见面,我让他们祖孙在我这打地铺,当时他说的话也很知道感恩。”
罗雨顿了顿,“这样的人,才是可以放心用的人。”
罗本点点头,又摇摇头,“行,你说能用就能用。不过我还有个事儿不明白——你招个说书的干嘛?县衙里养个说书先生,这不成了戏班子了?”
罗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想请赛华佗去漳浦开个官办的医馆?”
罗本点点头,“记得。你说除了传医术,万一有医疗纠纷,他也能以官方身份认证大夫的治法对不对。”
罗雨“嗯”了一声,“请周逢春,是一个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小窗前。窗外夜色沉沉,海浪声一阵一阵传来。
他转过身,看着罗本,“朝廷的政令,发下去是死文字。到了村里,到了码头,到了市井,得有人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话,把它讲活。新出的农书、律法、教化文章,都得有人先吃透了,再一张嘴一张嘴传出去。
过去,这些事都得我来做,问题是,一、我忙不过来,二、万一出点差错,会影响我的威信。”
罗本想了想,“六哥你不当丞相,真屈才了。”
……
三天后,船到泉州。
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们扛着货包来来往往,各种口音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罗雨一行人下了船,站在码头上,候三还回头看了那艘大船一眼,嘀咕道,“坐得好好的,怎么不直接坐到漳浦呢?”
张源拿独臂肘子拐了他一下,“傻啊你?人家这船要在泉州停七天卸货、装货、卖货。咱们下了船,走陆路两天就到家了。在船上干耗着干嘛?”
候三恍然,嘿嘿笑了两声。
众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雇车往漳浦去。正忙着,忽然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罗先生!罗先生!”
罗雨回头,只见周逢春气喘吁吁地跑来,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月白色的襦裙,乌黑的头发挽成双丫髻,脸蛋儿白净,眉眼清秀——正是杏哥儿,只是换回了女装,整个人像是换了副模样,有点像演左耳时的陈都灵。
周逢春跑到近前,喘着气,“先生,老朽想好了。承蒙先生不弃,老朽愿带着孙女,去漳浦讨口安稳饭吃。”
他说着,深深一揖。
杏哥儿也盈盈下拜,声音清脆,“给老爷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