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九月初八。
罗雨一行人在泉州下了船。
在金陵,罗雨这个七品县令屁都不是,但在泉州多少就有几分薄面了。
很快,张源李和就跟本地衙门接上了头,搞了三辆大车回来。
(这就是身份的好处,只要是同一个系统的,即使天南海北完全不挨着,都会给对方行个方便。)
一路向西。
出了泉州城,官道渐渐窄了,两旁的景致也换了模样。
初时还能看见些店铺茶棚,走了一个时辰,便只剩下连绵的田野和零星的村庄。稻子已经收割了,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在秋日的光里泛着浅浅的金色。
小翠和候晚晴坐一辆车,两人都不说话,只悄悄往外看。
她们从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从金陵到泉州,一路海船已经够稀奇了,现在又坐上马车,看着两边的田野村庄飞快地往后掠,只觉得眼睛都不够使的。
……
歇了三回,在“官桥”镇住了一晚。
第二天下午,罗雨正睡的迷迷糊糊的,马车在一个坡上停下来,车夫回头喊了一声,“大老爷,云霄到了!”
罗雨掀开帘子,往前看去。
一座灰扑扑的城池蹲在田野尽头,城墙不高,夯土的墙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头杂乱的草茎。城门洞开,几个守门的老卒就坐在门洞边的条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候三第一个跳下车,站在路边,伸长脖子往城里张望。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的兴奋渐渐淡了。
张源也下来了,他笑嘻嘻站在候三身侧,“怎么,觉得跟金陵没法比?金陵再好,那也不是你的,可到了这边,以后就可以直起腰走路了。”
李和也跳了下来,“这都好多了,两年前,比这还破呢,走了,进城吧,到了这就算是到家了,能好好歇歇了。”
……
守门的老卒居然认识李和,双方简单打了个招呼,就让他们进了城。
作坊、商铺,茶楼酒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人气和气派跟金陵、泉州自然是没法比的。
马车一路向县衙驶去……
田甜突然叫了起来,“明月书坊!快看快看,那就是林溪姐姐开的书坊!”
小翠和候晚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左侧不远处,一间不大的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明月书坊”四个字,字迹娟秀。铺子不大,窗户上糊着青色的窗纸,门口摆着两盆不知名的花草。
跟金陵的那些书坊比起来,这间书坊小得可怜。
但细看,又有些不同——窗棂上雕着几朵梅花,门帘是月白色的,檐下挂着一只竹编的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小翠看了一会儿,轻声说,“真好看。”
田甜已经激动得不行,拉着她的手,“明天咱们就来!林溪姐姐人可好了,肯定给你挑几本好话本……不,一会儿咱们就来……”
差不多到了地方,罗雨抱着罗轻舟下了车,示意张源李和给车夫付了赏钱。
小姑娘醒了,趴在父亲肩上,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罗雨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对身边的罗本说,“从云霄到漳浦,还有几十里山路,狼、野猪什么都有,晚上不能走,不熟路的人也不敢走。咱们得在这儿歇一晚,明天一早再动身。”
罗本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对面茶棚里,几个壮汉如风一般跑了过来。
这阵势把罗雨也吓了一跳,不过他仔细一看,原来是陈武和他的手下。
“大人!”陈武跑到近前,抱拳行礼。
后边几个人也纷纷行礼,七嘴八舌地喊着“大人”“老爷”。
罗雨还没说话,张源过去就踹了陈武一脚,“卧槽,老陈,可想死哥哥了。”
李和也跟着一个个打着招呼。
等一群傻老爷们儿激动完了,罗雨才笑着问道,“你们这是?来办案?”
陈武把张源按在地上踹了两脚,才站起身,“就是专门来接您的,我算算日子,大概是这几天,怕错过了,我们三天前就来了,天天就轮流在这守着。”
罗雨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心里一暖,嘴上却说道,“搞什么,兴师动众的,这路我又不是没走过。”
陈武正色道,“最近山里有猛虎出没,大家都争着来,我可是把马跃和老徐头好顿揍,才抢到这个机会的。。。”
正说着,陈武身后一个人挤上前来,嘿嘿笑着,“俺也是打败了一群人,才抢到机会来接大人的!”
罗雨看过去,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一脸憨厚相。他想了想,“噢,茅十八嘛,你他妈不是说要回老家娶媳妇吗?怎么还在这儿?”
茅十八挠挠头,笑得更憨了,“嘿嘿嘿,没想到大人您还记得我。倒是想回去来着,不过……”
旁边另一个后生抢过话头,“大人,他找着相好的了,还回个屁的老家!”
众人一阵哄笑。
罗雨也笑了,看向那个抢话的小子,“噫,你不是吴老二的儿子吗?”
那小子连连点头,“对对对,大人好眼力!”
罗雨笑问,“你爹不是说要让你子承父业,接他的班打更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吴老二的儿子嘿嘿一笑,得意的说道,“那次我爹不是得了大人您给的十两赏银嘛,噢,后来您还提拔他当了巡夜队正……
嘿嘿嘿,我爹就抖起来了……又给我生了个弟弟!”
他顿了顿,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几分好笑的神色,“我看他活蹦乱跳的,估摸着是要把打更的位置传给我那弟弟了。我这不就……嘿嘿,出来跟陈班头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