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雨低头看着,罗本就在边上喋喋不休,“……照实写吧,我就怕儿子表现得这么菜,会影响丞相在读者心里的形象。可如果不照实写呢,我,我又实在想不出诸葛瞻除了蠢,还有什么不得不输的原因……”
罗雨扭头看了眼自己的弟弟,心里暗暗奇怪,他不是还给陈友谅当过幕僚嘛,见识怎么这么短浅。可随即他就明白了,资讯不一样。罗本只能自己瞎想,可自己在网上看到的那些观点和论据,可都是万千网友智慧的结晶。
罗雨看着罗本,淡淡道,“哥舒翰也是成名已久的老将了,难道他不知道死守潼关就能挡住安禄山吗?”
罗本一愣,“啊?”
罗雨继续道,“都说赵括是纸上谈兵,可你别忘了,他也是将门之后,面对武安君白起,他硬扛了三个多月。你以为他就不知道应该像廉颇一样死守?家里无粮了,赵国拖不起了!他不得不出战而已。”
罗雨顿了顿,随手在纸上比划了一下。
“你现在再想想诸葛瞻的处境,他对上邓艾真的就有多大优势吗?
蜀汉以一隅之地对抗完全占据了北方的曹魏,又是连年征战,还能有多少家底。
姜维北伐所率之兵,估计已经是蜀汉所有能打的兵了。
说诸葛瞻手里有大批兵马,其实你仔细想想,不过是刚刚放下锄头的民夫,而且肯定都是老弱病残。
毫无训练的农民,对上长期征战的士兵,即使对方武器匮乏,胜负其实也已很明显。更不要说蜀国其实还有两股势力,益州集团和荆州集团一直在较劲,里头那些弯弯绕绕,哪里是史书上几行字能写明白的?”
罗本听得两眼放光,不由搓着手,满脸兴奋又遗憾的说道,“哎呀,六哥你,你,你……哎呀,当初要是六哥你辅佐陈王,说不定陈王真的能打败朱元璋呢!”
说着话,他蘸好了墨汁,刷刷刷就在手稿的册页上把罗雨的话一一记录下来,写完了还意犹未尽,抬头问道,“六哥,这些分析要不要也写进书里?”
罗雨摇摇头,“咱们写的是《三国志通俗演义》,又不是《资治通鉴》。那些军国大事的细枝末节,写那么清楚做什么?它就是个通俗读物,让老百姓看得懂、看得高兴就成。
况且,你觉得诸葛瞻就不值得敬重吗?
你别看他输了,但他其实根本不用自杀……”
……
两人正说着,画儿已经把茶盘送了进来。
见两人聊得高兴,她也不敢出声,轻手轻脚把茶盏放下,又躬身退了出去。
……
罗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茶跟刚刚在紫气酒楼喝的确实不同,撇了撇嘴,他又继续说道,“殉国,那可是第一等的死法,比如陆秀夫吧,活着的时候,争权夺利、党同伐异、刚愎自用,他要是不死,估计都可以跟秦桧跪一块。
但他背着幼帝跳海了,咱们后世的人就只能说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出发点没错,只是方法不对。
再说回绵竹之战,你以为这里不精彩?
咱们也不用粉饰什么,也不用解释什么。诸葛瞻以身殉国,就已经说明了一切。还有他的儿子诸葛尚,张飞的儿子张遵,黄权的儿子黄崇,李恢的侄子李球。
就这些人,你仔细想想,以诸葛亮的名望,他的子孙如果投降曹魏,后果会如何?
张飞的妻子乃是夏侯家的嫡女,他的后代即使投降了曹魏,肯定也不会过得更差。黄权的儿子,其父早已经在魏国任职多年,他投降更是毫无障碍,你甚至都不能指责他……”
他看着罗本,一字一句道,“可他们全都为了保护蜀国,或战死,或自裁,忠臣孝子,这难道还不可敬吗?你以为咱们这本书在写什么?
蜀汉的浪漫不止在他得意的时候,更是直到落幕,让读者都觉得,唉,太可惜了。”
罗本听得是热血沸腾,用力攥着拳头,郑重点头,“还是六哥说的明白,忠臣孝子,确实是值得人人敬仰。诸葛瞻父子虽然战死,但确实不愧丞相之子孙。”
说着话,罗本刷刷刷,又把兄弟之间的对话全都记录了下来,“嘿嘿嘿,六哥,我觉得不止《三国演义》可以出书,平常咱们的对话也可以集结成册了……”
看他忙着记录,罗雨微微一笑,端着茶抿了一口,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四个侍女各司其职,徐荣正坐在廊下喝着蜂蜜水,面前摆着紫气酒楼带来的食盒,正吃得有滋有味。
……
环境安全。
罗雨放下茶盏,这才转过身,把方才跟黄婉见面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正在写字的罗本听完,脸色马上就变了,他先是一惊,随即放下笔,正色道,“六哥,咱们刚说完忠臣孝子,你怎么就要跟蒲家后人合作啊!
朱元璋和陈友谅两雄相争,不过是成王败寇。
我也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但那蒲家吃饭砸锅、鸠占鹊巢,居然妄想在咱们汉家的地盘上圈地建国,根本就是十恶不赦!
哼~,她居然还想用我威胁你,做她的春秋大梦吧。
兄长不必为我担心,即使我的身份被告发,或下狱或流放,最坏不过是个死,我都认了,跟她们合作万万不行!
罗雨笑笑,早知道这兄弟是热血青年了,他拍了拍罗本的肩膀,“你把六哥我当什么人了?汉奸,我可不当啊,我不过是想利用她们一下而已。”
他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说道,“我打算先把蒲家后人藏有财宝的事报上去。
你想,我是漳浦的县令,身上又兼着东南这边的监察使,这事要是报上去,十有八九还是会落到我头上来。
要真是让我全权处置,我既有名义,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人手,到时候,我或者把财宝都交上去,求你个免罪;又或者只交一部分……
至于蒲家人的结局,那就是皇帝考虑的问题了,左右不过是男的世世为奴,女的代代为娼罢了。”
罗雨说完,又认真地看着罗本,“剩下的那些财宝,就可以用来笼络人手。至于最后能走到哪一步,那就边走边看了。”
罗本听着,半晌没说话。
罗雨看着他,笑道,“是不是觉得六哥我,算计一些孤儿寡妇,有些不知廉耻啊?”
罗本摆了摆手,“兄长这话说的不对。若是算计的是忠良之后、寻常百姓,那确实为人不齿。可对蒲家,我觉得你还是心慈手软了,男的世世为奴,女的代代为娼,终究的给她们留了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