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了罗本的态度,简单吃了午饭,罗雨就带着徐荣离开了。
一出门,徐荣就笑,“我看老爷您也别急着给九爷说媳妇了,就琴棋书画这四个小丫头,就够他忙的了。”
罗雨摇摇头,“别胡说,丫鬟跟媳妇那可是两码事。”
徐荣笑笑,“那是老爷你讲究,像我这粗人就不挑,是个母的就行……诶,老爷您看,那有人牙子在当街卖人了。”
……
洪武元年,朱元璋就通令全国,禁止贩良为奴。
但直到当了县令,罗雨才明白,《大明律》一直都没正式颁布,自己这个县令很多事都在依靠元朝的律法和自己的感觉做事。
天高皇帝远;老子就是法律,这都不是空话。
泉州,漳州,奴隶贸易依然盛行……从占领了一个地方,到彻底统治一个地方,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在金陵,达官贵人的奴仆数量都有严格限制,但在泉州、漳州这些地方就完全是开放状态。
更何况,老朱只是禁止贩良为奴,什么是良?谁是良,又没有明确规定,昆仑奴、高丽婢,这一听就是不是良人。
……
就在巷子口,有人用木栅栏围出了一个场子。
栅栏里站着十几个赤脚的人。有的脖子上套着麻绳编的绳圈,像牲口一样被拴在木桩上;有的手腕被粗麻绳捆着,绳头攥在几个包头巾的色目人手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衣襟敞着,露出肋骨的形状,背上纵横着结痂的鞭痕。他旁边是个裹着褪色宋锦袄子的妇人,发髻散乱,眼睛直直盯着地面。
穿皂衣的牙人用番话和阿拉伯语轮番吆喝,偶尔蹦出几句带腔的闽南话。他掰开一个年轻女奴的嘴,向围观的买主展示牙齿,又拽过她的手掌翻看,嘴里报着“能干粗活,识数,听得懂官话”。那女人被扯得踉跄,始终低着头。
围观的人不少。有戴六合帽的本地商人抄着手看,有两个小贩还趁机兜售自己的商品,还有几个刚从码头下来的水手,满身咸腥,嘻笑着朝栅栏里扔了个烂果子,正中一个老人的额角。老人没躲,只是缩了缩肩膀。
罗雨正在驻足观望,又有一堆看热闹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
“哟!当街卖人,多少年没看见过这样的事情了。”
“那是你没见识,你去泉州看看,哪天不是这样,现在还好了呢,起码卖的都是外国人,就前几年,蒲家还没倒的时候,汉人卖了多少呢。
有些看着就是官家小姐,都不知道他们从哪劫来的呢,清清白白的姑娘就让他们给毁了……”
“咱们这也有啊,上个月就有船从爪哇过来,载了几十个女孩……”
“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呢?”
“在海滩上就让王家给买走了,呵呵呵,漂亮的还能轮到你啊。”
一个穿着儒衫的老者也走在人群里,听了这话,忍不住摇头叹气,“唉,伤天害理啊,本地县令该管一管的。这漳浦倒是物富人丰,但又是赌坊又是妓院的,现在还有买卖人口的,啧啧,在教化上还是……”
闲聊呢,突然有人开始贬低起罗县令了,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卖浆水的老太婆立刻讥讽道,“呦呦呦,你是哪根葱啊?我们本地人都快饿死了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伸过手呢?”
另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看着像伙计的小伙子也驳斥道,“你也管的太宽了吧?妓院赌坊,这都是传承了几千年的行当,多少皇帝都没管,你让我们老爷管,这就是鸡蛋里挑骨头吧?”
后边一个黑脸汉子啧啧了两声,“啧啧,你这老登也就是个汉人,要不然就该站那栅栏里边……”
那老者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身边的童子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劝道,“先生,咱们走吧,这些人不讲理……”
老者却不甘心,一抬头,正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穿澜衫的年轻人,气度不凡,一看就是读书人。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走过去,拱手道,“这位兄台,你给评评理!当街买卖人口,天理难容,难道不该管吗?这些人……这些人怎么还帮官府说话!”
罗雨看着他,微微一笑,也拱了拱手,“老人家消消气。法无禁止即可为。国家律令尚未明令禁止之事,县令大人也无能为力。况且,地方官皆上行下效,若漳浦一县擅自行事,岂不是越俎代庖、僭越朝廷?”
老者一愣,没想到这年轻人说出这么一番滴水不漏的话来,张了张嘴,还想再辩。
就在这时,旁边徐荣忽然凑过来,低声道,“老爷,您看那边——”
罗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栅栏最末尾,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着像是汉人。
男的二十出头,面如冠玉,虽然衣衫破旧,但骨相极好,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家养出来的。女的更是不俗,鹅蛋脸,柳叶眉,虽蓬头垢面,却掩不住那股清丽。两人手腕上都勒着麻绳,站在那儿,像两只被折了翅的白鹤。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本地人啧啧两声,跟同伴咬耳朵,“看见没,那就是蒲家的人。前几年还是他们在卖别人,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别人卖他们了。”
“蒲家?就是那个蒲寿庚的蒲家?”
“可不是嘛。听说是旁支的旁支,陈友定屠城那年逃出来的,躲了四五年,还是被人认出来了。啧啧,当年多威风啊,现在……”
“可他们不是汉人吗?怎么也能卖?”
“嗨,说是汉人,其实祖上跟色目人通婚多少代了,早就不算纯正汉人了。再说了,现在谁还管这个……”
罗雨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就在这时,街对面走来三个人,都是一身皂衣,看着像官府的差役,但衣饰又与寻常衙役不同。走近了才看清,每人臂上戴了个袖章,上头四个字:“治安联防”。
为首那人罗雨认识,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吴吴,就是那个杀了四条鳄鱼的汉子。
从一个渔夫突然就变成了官,吴吴如今走路都带着风。至于治安联防队,有没有编制,吴吴可考虑不了那么多。
吴原本大摇大摆地从街对面过来,嘴里还叼着根草,正要往栅栏这边凑,忽然,他余光扫到一个人影,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定住了。
看见了县太爷,吴水根连忙吐掉了嘴里的草,下意识就要过来见礼。
罗雨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目光往栅栏那边瞟了一眼。
吴是个机灵的,立刻会意,硬生生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又把草从地上捡起来叼回嘴里。他装作没看见罗雨,大摇大摆地走到栅栏前,斜着眼打量那几个色目人牙子。
“哟,”吴吐掉草,拿腔拿调地开口,“老子没看错吧?你们几个,胆子不小啊,敢当街卖汉人?”
那几个包头巾的色目人脸色一变,牙人连忙堆着笑凑上来,“这位爷,您误会了,误会了!这可不是汉人,是蒲家的后人,蒲家您知道吧?……胡汉杂交,算不得汉人,算不得……”
说着话,牙人的手就伸进了吴水根的腰间,塞的也不知道是铜钱还是碎银子。
吴水根哼了一声,也不接话,只是绕着栅栏走了半圈,眼睛在那两个蒲家后人身上扫了扫,又扫了扫那几个色目人。
“胡汉杂交?”吴水根嗤笑一声,“赶紧卖完赶紧走,别在街上招摇。”他撂下这句话,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那几个色目人连连点头,嘴上应着“是是是”,手底下却不停,推搡着栅栏里的人,吆喝声又起来了。
罗雨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忽然明白黄婉为什么那么急了。
蒲家倒台四年,漏网之鱼们东躲西藏,本以为风头过了,可以慢慢图谋东山再起。
可现在看来,那些当年依附蒲家的部曲、仆从、甚至旁支远亲,见蒲家彻底失了势,非但不再庇护,反而一个个掉过头来,拿旧主子去换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