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放下茶杯,认真地说,“况且先生笔下的人,有血有肉,不是泥塑的菩萨,也不是戏文里的脸谱。在罗兄笔下,我段家有一灯大师和保定帝这样的仁厚长者,也有风流不羁的王爷,在我看来,反而是我们赚了。”
这回倒是罗雨愣了,不过想想,段家立国三百年,即便听说后来被高氏篡权,但依然能保住正统地位,肯定也是有点水平的。
不过,还没等罗雨说点什么,段明却凑近了,“罗兄,《天龙八部》第十一回什么时候出?这前十回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都快背下来了。段誉被鸠摩智抓走之后到底怎么样了,我这里心焦的很呢。”
罗雨被他这直白的问题逗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叠手稿,递了过去,“昨夜赶了一夜,却只写了半章。”
段明双手接过手稿,如获至宝,低头翻看起来。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纸页翻动的轻响。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段明忽然一拍桌子,把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好!”他大声道,眼睛发亮,“好,只是看着文章就觉得自己好像到了那水榭一般,唉,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就是那段誉了。”
看他真是喜欢,罗雨微微一笑,便讲起来后续的剧情。
阿朱易容戏弄鸠摩智,段誉明明识破却不点破,又因为嘴甜讨得了两女的欢心,冒险从鸠摩智手中救了他。
罗雨只是淡淡的讲着,却把段明听的如痴如醉。
待到罗雨讲到三人把船划到了王夫人府上……故事刚一停。
段明忽然正色道,“罗兄,我有个不情之请。”
段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一揖到地,“我想与先生结拜为异姓兄弟。”
赵半山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沈霖也是一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罗雨也愣了一下,放荡不羁的世家公子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段明认真说道,“罗兄不必推辞。我仰慕罗兄的才学,敬重罗兄的人品,愿与罗兄结为兄弟,今后生死相托,患难与共。”
他说得恳切,目光坦荡。
罗雨看着这双眼睛,沉默了片刻,也站起身来,“承蒙段兄弟抬爱了某……”
段明打断他,“可惜现在是秋天,没有桃花,否则就该找一片桃林的。”
罗雨犹豫了下,缓缓点了点头。
段明见他不推辞了,大喜过望,转头就对沈霖吩咐,“快去准备香烛!”
香烛很快就备好了,两人在雅间里焚香结拜,叙了年齿,罗雨三十,段明十九,正好是大哥和二弟。
礼成之后,段明拉着罗雨的手,眼眶微红,“能遇见大哥,我这趟中原之行就值了。”
罗雨拍拍他的手,“既为兄弟,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段明正色道,“大哥但说无妨。”
罗雨沉吟片刻,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街上小吃摊的烟火气,还有远处海港传来的咸腥味。他指着窗外那片繁华的街市、忙碌的码头、往来如织的商船,缓缓开口,
“二弟,你方才说,两年时间,我把漳浦从一片凋敝治理成今日这般模样。你只看到了结果,却不知道原因。”
段明走到他身边,安静地听着。
“漳浦能活过来,不是因为在下有多大本事。”罗雨转过身,看着他,“是因为大明。是因为朝廷开了海禁,是因为泉州、福州、漳州各卫所护住了这条海岸线,是因为从应天到苏杭,从江西到湖广,整个天下都在慢慢恢复元气。”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没有大明的强盛,就没有漳浦的今天。这个道理,放在大理,也是一样的。”
段明的笑容渐渐收敛。
罗雨回到桌前坐下,给段明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二弟,有两个人你可以想一想。”
段明沉默片刻,也坐了下来,“大哥请讲。”
罗雨端起茶杯,“第一个,是南唐后主李煜。词中之帝,风华绝代。面对北宋一统天下的大势,他选择了偏安一隅,以为靠着长江天险和向赵匡胤称臣纳贡,就能保住那一方富贵。结果呢?”
他顿了顿,“金陵城破,他被俘至汴京,被封了个违命侯,受尽屈辱,最终连自己心爱的小周后都保护不了,被一杯牵机药送了性命。”
段明的手微微发抖,茶杯里的水漾出来几滴。
罗雨继续说,“第二个,是吴越忠懿王钱弘俶。他与李煜面临同样的困境。但他做出了不同的选择,纳土归宋。”
“他将吴越国的土地、百姓、军队,悉数造册,献于宋太祖。他失去的,只是一个王的虚名。他得到的,是整个家族数百年的荣华,和吴越百姓免于战火的太平。至今苏杭百姓,仍祭祀他不绝。”
段明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罗雨也不催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窗外传来楼下大堂里说书先生的声音,隐约是《封神演义》里哪吒闹海的段子。隔着几层楼板,那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段明抬起头来,声音有些沙哑,“大哥的意思,我明白。”
他看着罗雨,“可我大理段氏,毕竟与南唐、吴越不同。我们偏居西南三百余年,历经唐宋元三朝而不倒。这其间,不是没有强邻压境,不是没有灭国之危。可我们活下来了。”
他握紧了茶杯,“大哥,不是我不明白天下大势,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罗雨看着他,放下茶杯,“二弟,不甘心,是人之常情。可为一家之主,不能只凭不甘心行事。”
他指了指窗外,“你方才问我,为什么能把漳浦治理好。我说是因为大明。可还有另一个原因,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一个县令,能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就是尽到了本分。至于那些宏图大志,不是不想,是要等时机。”
他看着段明的眼睛,“大理段氏立国三百余年,根基深厚,这一点天下皆知。可根基再深,也架不住时代变迁。如今大明已定天下,北元退归漠北,四川明夏灰飞烟灭,云南梁王也撑不了多久。这天下大势,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段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段明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来,对罗雨一揖,“大哥的教诲,我记下了。今日之言,我必原原本本禀报父亲。”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又恢复了几分少年人的跳脱,“大哥,你这书里,我那段氏先祖段正淳,最后怎么样了?”
罗雨一怔,没想到他话题转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