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在漳浦待了五天,罗雨招待了他三天,除了领着这位结拜兄弟四处游逛,罗雨还带着他一起写了他的祖宗。
罗雨带着段明写了两章《向来痴》和《从此醉》。整个过程让段明那真是如痴如醉,仿佛同时经历了两段人生一般。
要不是他还肩负着使命,要去金陵向大明皇帝示好,恐怕这家伙在《天龙》完本之前都不会离开漳浦。
不过说实话,要不是段明在这,《从此醉》这一章罗雨还真写不好。
因为这一章说的是段誉跟着阿朱阿碧到了曼陀山庄,然后段誉对各种茶花都如数家珍,信手拈来……偏偏罗雨对茶花没什么研究,也好在段明精于此道才把故事顺利写完了。
……
段誉上了岛,见到了老一号的神仙姐姐,王夫人,但那王夫人对大理和姓段的都深恶痛绝,离大理近的宋人她也要当大理人一般送去当花肥。
段誉终于还是见到了年轻的,真正的神仙姐姐王语嫣,并且花言巧语鼓动王语嫣跟他一起逃离曼陀山庄找表哥慕容复。
也是直到此时,书里才把很多零碎的线索彻底摊开来。
少林寺玄悲,被他自己擅长的“韦陀掌”打死,伏牛派柯百岁,被他拿手武功“天灵千碎”打碎了天灵盖……
正因为姑苏慕容,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高逼格武功,慕容复便被怀疑是凶手。
……
黄宅里,黄婉正一页页读着故事,幻想着自己就是王语嫣。
与此同时,整个县城里那条贯通南北的幸福大街两侧,茶楼酒馆里也都在讲着《天龙》的故事。
自打罗雨开海设市以来,商贾云集,货殖繁盛。
人多了,客流大了,茶楼酒肆也是越开越多,就最近大半年,光幸福大街两侧的茶馆就开了不下二十家,更不用说城里七拐八拐的小巷子里头那些了。
说书的、唱曲的、弹词的、讲评话的,各路艺人从福州、泉州甚至江南那边涌过来讨生活,掌柜的们也乐意请,毕竟有了这他们,茶客才坐得住,坐得住才肯花钱。
此刻日头刚过午时,正是茶馆生意最好的光景。
街中段的“听涛阁”,就是趁着这股东风新开的,上下两层,能坐百十号人。
二楼大厅正中搭了个小台,台上摆一张条桌,桌上醒木、折扇、手帕一应俱全,这是说书的标配,但此刻台上坐着的不是说书先生,而是两个唱曲的。
一个是五十来岁的盲眼老头,怀抱三弦;一个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穿一身水绿色衫子,手抱琵琶。
一曲评弹刚开了头。
小姑娘指尖一拨,琵琶声如珠落玉盘,歌声也跟着响了起来,清亮婉转,带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软糯。
“兰闺深寂寞,无计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
满堂茶客,有听得如痴如醉的,摇头晃脑跟着哼;也有不以为然的,端着茶碗低声说话。
靠窗那桌坐着几个本地商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绸缎庄老板姓林。他半闭着眼睛,手指跟着节拍在桌上轻轻敲着,嘴里还跟着哼了两句。
旁边坐着他儿子,二十出头,正是听什么都觉得没劲的年纪,百无聊赖地剥着花生,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爹,这曲儿您听了八百遍了,还听不腻?”年轻人嘟囔道。
林老板眼睛都没睁,“你懂什么,好曲儿听一千遍也不腻。”
斜对面那桌坐着几个刚从码头过来的水手,衣裳上还带着海腥味,皮肤晒得黝黑发亮,一看就是常年跑海的人。为首的是个黑脸膛的壮汉,大伙都叫他老赵,三十来岁,膀大腰圆,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
“又是莺莺燕燕的,”老赵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响,“在船上听了几个月海浪声,上岸还得听这个?软绵绵的,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他旁边坐着个白净面皮的中年人,穿着绸缎袍子,看着像个账房先生,其实是条货船的东家,姓孙,大伙叫他孙掌柜。他笑着摇头,“老赵,你这粗人,就知道打打杀杀。人家小姑娘唱得多好,你听听这嗓子……”
“好什么好?”老赵一摆手,“要我说,还不如来段《单刀会》,那才够味儿!关二爷横刀立马,多威风!”
邻桌一个年轻书生听不下去了,扭头道,“这位大哥,《单刀会》是北曲,咱们这是南边,哪有人唱那个?”
老赵瞪了他一眼,“管他南北,痛快就行!”
书生正要反驳,旁边一个老者笑呵呵地打圆场,“各花入各眼嘛,有人爱听曲儿,有人不爱听,有什么好争的?”
小姑娘又唱了一段《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这回唱的是杜十娘得知李甲将她卖与孙富后的那段。
“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命之不辰,风尘困瘁,甫得脱离,又遭弃掷……”
唱到“恨郎眼内无珠”一句时,小姑娘眼眶微红,声音发颤,竟唱出了几分悲怆之意。几个老茶客忍不住叫了一声“好”,连那不爱听曲的老赵也抬起头来,多看了两眼。
一曲终了,盲眼老头收了三弦,小姑娘抱着琵琶起身施礼。茶楼伙计端了个托盘上来,挨桌讨赏。林老板摸出一把铜板扔进去,孙掌柜也放了几文。轮到老赵那桌,他抠抠搜搜摸出两个铜板,“啪”地扔进托盘里,嘴上还不饶人,“唱得还行,就是太磨叽。”
小姑娘冲他甜甜一笑,“多谢大哥。”
老赵反倒不好意思了,别过头去喝茶。
唱曲的收拾家伙下去了,台上的桌椅重新摆过,醒木、折扇、手帕一一放好。说书先生慢悠悠地上了台,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灰布长衫,面容清瘦,手里拎着把茶壶,不慌不忙地喝了口水,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这才在台后坐下。
这先生在漳浦算是站稳了脚跟的……口齿清楚、嗓音洪亮,最要紧的是记性好,新书看上两遍就能讲,还能讲得活灵活现。漳浦大大小小几十家茶楼酒肆,光靠说书吃饭的先生少说也有七八十个,能在听涛阁这种大茶楼挂上牌的,都不是等闲之辈。
醒木“啪”地一响,满堂肃静。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茶客们纷纷坐直了身子。那几个水手也安静下来,老赵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林老板的儿子也不剥花生了,手里攥着一颗,眼睛盯着台上。就连楼上那些原本在谈生意的商人们,也压低了声音,把目光投了过来。
“书接上回……”
说书先生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