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段誉被王夫人拿住,要拉去当花肥,心中叫苦不迭,‘我段誉堂堂七尺男儿,若死在这曼陀山庄,做了花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正彷徨无计间,忽听得身后环佩叮当,一个女子声音轻轻柔柔道……”
说书先生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满堂听客急得抓耳挠腮。
“快说啊!什么女子?”
“先生您别卖关子了!”
说书先生放下茶碗,微微一笑,醒木“啪”地一拍……
“那女子道,‘妈,这位公子是大理的客人,咱们怎好如此待他?’王夫人冷笑一声,‘你懂什么?凡是姓段的,都该死!’”
……
正讲到热闹处,楼梯口上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看上去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身后跟着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还有一个身形矮小的……那人跟在最后,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太清面目。
几人在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坐下,伙计上来招呼。灰衣老者随口要了壶茶,便靠在椅背上听书。
台上说书先生正讲到段誉在曼陀山庄的窘态……王夫人逼问他是哪里人氏,姓甚名谁,段誉支支吾吾不敢说实话,编了个假名字,又编了个假籍贯,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
这一段讲得滑稽,满堂哄笑。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也跟着笑了一声,但很快就收了声,侧头看灰衣老者。灰衣老者面无表情,只是端着茶碗慢慢喝茶,目光却不时地扫过四周……看楼梯口,看窗户,看门口,像是在数人头。
那矮小汉子更是心不在焉,手指在桌下把玩着一柄短刀,转来转去,眼神飘忽。
听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矮小汉子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灰衣老者皱了皱眉,微微摇头。矮小汉子便不再说话,但脸上的不耐之色更重了。
旁边那桌坐着几个刚上岸的水手,衣裳上还带着海腥味。其中一个黑脸膛的壮汉……正是方才不爱听曲的那位老赵……听了一会儿,忽然嘟囔道,“这说的什么?公子小姐的,有什么意思?”
他旁边白净面皮的中年人拉了拉他的袖子,“老赵,小声点。”
“小声什么?”老赵嗓门不小,“我听着就是没意思嘛。又是花又是茶的,还不如唱曲的呢……唱曲的至少还能听个响。”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见邻桌那灰衣老者一伙人似乎也心不在焉,便凑过去搭话,“这位老哥,你们也是头回听这书?”
灰衣老者微微点头,“头回。”
老赵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拍大腿,“我就说嘛!这书有什么好的?要我说,还不如讲《三国志通俗演义》呢!那才叫英雄故事!”
这时,楼梯口又上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船东,姓周,是漳浦本地人,常年在海上跑运输。他一上来就听见这边的争论,不禁笑道,“哟,聊三国呢?”
老赵像是找到了知音,冲周船东道,“周大哥,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这《天龙八部》跟《三国志通俗演义》比,哪个好?”
周船东找了个位子坐下,一边要茶一边道,“这有什么好比的?都好。不过……”他话锋一转,“要我说啊,《三国》好是好,可早就讲完了。上月底各家茶楼就把《三国》从头到尾讲了个遍,你没赶上?”
老赵一愣,“讲完了?”
“早讲完了,”周船东端起茶碗,“丞相五丈原陨天星那一回,满堂茶客哭倒了一半,你不在?”
老赵挠了挠头,有些懊恼,“我上个月在跑南洋,没听着……”
周船东笑道,“那你可就错过了。不过说实在的,丞相死后,后边也没什么意思了。”
旁边几个茶客纷纷点头。
“可不是嘛!丞相一死,后边就不想听了。”
“我是听到关二爷败走麦城,就不忍心再往下听了。”
“吕蒙白衣渡江那一回,气得我把茶碗都摔了!”
周船东喝了口茶,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遗憾,又像是愤懑,“后边讲的都是东吴孙家那些狗屁倒灶的事!自从吕蒙白衣渡江偷袭了关二爷,我就再也不想听他们了。这群鼠辈,背信弃义,算什么英雄?”
他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引得周围一片附和。
“就是!东吴那帮人,就会背后捅刀子!”
“白衣渡江,呸!下作!”
“关二爷一世英名,就毁在吕蒙这小人手里了!”
议论了一阵,有人又把话题拉回《天龙》上,“不过这《天龙》到现在,也确实没见着什么英雄人物。段誉是个书呆子,就会耍嘴皮子;那王夫人凶巴巴的,动不动就要把人当花肥……这曼陀山庄,听着就瘆人。”
……
茶客们听着故事,也是议论纷纷。
听涛阁二楼,靠里的一间雅室里,几个人正围坐在一起。
居中者正是跟罗雨从金陵一道来的周逢春,但他现在早没了当日的彷徨无措,老周看了眼远处的说书人,淡淡道,“我觉得该给这李快嘴,评个一级乙等,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看看他,知道他是县令的心腹,纷纷点头。
周逢春傲然一笑,吩咐手下记下,“噢,还有之前那唱曲的老齐,我觉得该评个二级甲等,诸位……”
终于有人忍不住说道,“可我听老齐父女还不错啊?”
周逢春淡淡一笑,“不错什么,还不都是县令大人的词写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