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夜。
云收雨歇,张馨瑶把脸埋在罗雨肩窝里,闷闷地道,“老爷,你考完了能不能在家多待几天?回来才没多久,就又要走,我听田甜说侯爷可是许了你殿试之后再回的。”
罗雨轻轻把张馨瑶往怀里揽了一下,笑道,“女侠这是憋坏了?”
张馨瑶松开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随即又把脸贴了回去,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我就是觉得,金陵虽大,可我在这个家里,除了带孩子,就是等老爷回来。
以前在漳浦的时候,我还能跟着你去码头、去县衙,现在连出门逛个街都不方便。”
“确实委屈你了。”罗雨轻轻一叹,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在枕上的头发,“等峰儿再大点,你回漳浦去看看吧。回娘家住住也成,到云霄的庄子上待些天也成。”
张馨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又犹豫道,“可我听说京城里的官太太都不是这样的。她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回娘家都要等逢年过节。”
“为啥非得跟别人一样?”罗雨的手指从她发间滑到肩上,轻轻拍了拍,“自己高兴就好。”
张馨瑶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他咽喉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又翻身压了上来。
很快,床板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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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第三场。
策问五道发下来时,罗雨扫了一眼题目,心里便有数了。
屯田、漕运、边防、吏治、赋税,每一道都是实务题。他把草稿纸铺开,先在每道题下面列了提纲,然后一道一道往下写。
对其他考生,这是个陌生的领域,但对罗雨根本是驾轻就熟了。
罗雨信手拈来,辰时入场,午时完卷。
写到末了,他搁下笔,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一些思想太超前的方案剔了出去。
剩下的时间,不能出场,罗雨索性就安安静静写起了小说。
在会试的考场上写小说,罗雨也算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人了。
……
四月十六,会试结束。贡院大门敞开的瞬间,门外的喧嚣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进来。罗雨提着考篮走出门,刚呼吸了一口没有墨臭和蚊子包的新鲜空气,迎面便被好几个同年截住了。
刘伯昭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说今晚说什么也要喝一场,不醉不归。黄胜也道,正是此理。宋康说再不喝,等殿试完了各奔东西,想喝也凑不齐了。
罗雨无奈摇头,拱手道,“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真有公务在身。今天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得走了。”
众人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一阵唏嘘倒也没有强留。
罗雨回到礼部街,刚进巷口便看见自家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驴车。
罗雨走到近前,车上坐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圆脸微胖。见罗雨进来,那人连忙下车,深施一礼。“罗大人,在下墨韵书坊于傲,是于芳的弟弟。冒昧登门,是想跟大人禀报……金陵几家书坊已经跟明月书坊、贾氏书坊谈妥了,《天龙八部》的金陵刊印权,往后由咱们几家共同承印。
分账的方案也拟好了,云霄那边占四成,金陵各家占六成……”
罗雨摆了摆手,“我只负责写,至于你们怎么办,怎么分账,我不关心。”
于傲讪讪地住了口,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不知道接什么好。
罗雨看了他一眼,这人倒也规矩,自己这个主人家不在他便在车里等,连大门都不进。忽然道,“你等一下。”
罗雨挥手招呼闻声出来的田甜,吩咐田甜去书房把书架第二排,贴着云纹标签的卷轴拿来。
田甜应声去了,片刻后捧着一卷东西出来。
罗雨接过卷轴,请于傲进了院子,就把卷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展开。
那是一整套详细的技术流程:造光滑纸的配方、瓷土粉的比例、纸浆研磨的工序、铜活字的铸造方法、油墨的调配,还有蜡纸覆墨的完整步骤。
每一道工序下面都画了图,旁边用小楷注明了使用的工具和注意事项。
于傲低头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抬起头来,嘴唇都有些哆嗦,“罗大人,这……这是从哪来的?”
“一个叫江云行的举人,他琢磨了好些年。我跟他聊过,这些法子他都做过小样试验,只是还没正式投产。
你也知道我现在实在没精力弄这些,但书坊不是正需要这种技术嘛,就拿去试试吧。”
于傲连连摇头,“这怎么行!这些法子要真能成,就是印书行当的革新,不能白用。”
田甜在边上一撇嘴,“江家,在江山县人称江半城……”
罗雨一瞪眼,田甜知道在外人面前不该多嘴,连忙后退肃立。
于傲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他在不在乎,都不是我们能心安理得使用的理由,这江氏印刷术,我们还是不能用。”
罗雨点点头,“他要我帮着推广,至于你们怎么想,去长安街的状元楼找他谈吧。”
于傲认真点点头,又低头看那卷轴,手指在蜡纸覆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才把卷轴小心翼翼地卷好,系上绳子。
罗雨见他神色认真,提醒道,“真要大笔投入,用的过程中肯定还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这些都不是细枝末节,你得有准备。”
于傲点头应了,但罗雨看得出来,他根本没听进去。
……
四月十七,清晨。
罗雨扶着腰慢慢从房中走了出来。
因为今天就要走,贾月华和张馨瑶再没让他去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