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笑笑，“大理人，姓段的都得死。我觉着，指的就是段正淳，说不定这个王语嫣也是段誉的妹妹。”
马皇后神色黯然……片刻后，淡淡道，“说不得，我还得跟罗雨谈谈！”
夫妻俩声音不大，说书人的故事还在继续。
……王语嫣凑到慕容复耳畔，低声道，‘表哥，此人武功破绽，是在肩后天宗穴和肘后清冷渊，你出手攻他这两处，便能克制他。’
慕容复当着这数百好手之前，如何能甘受一个少女指点？他哼了一声，朗声道，‘乌洞主既然问你，你大声说了出来，那也不妨。’
王语嫣脸上一红，好生羞惭，寻思，‘我本想讨好于你，没想到这是当众逞能，掩盖了你的男子汉大丈夫的威风，我忒也笨了。’”
说书人的嗓音婉转温柔，学王语嫣时带着几分闺阁女儿的娇怯和委屈，学慕容复时便陡然冷冽生硬，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酸溜溜的自尊。
几个妃嫔听到这段，互相交换着眼色。抱着孩子的郭惠妃低声嘀咕了一句“这慕容复也太小心眼了，有本事刚刚别听王姑娘指点啊。”
旁边的定妃怕她惊扰了帝后，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
郭惠妃是郭子兴的亲生女儿，马皇后的义妹，洪武三年被封为惠妃。她怀里的朱椿是朱元璋第十一子，三月十八才出生。此刻小家伙正睡得香甜，对满院的醒木声和议论声浑然不觉。
老朱听了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还没出新章节啊。其实即便慕容复收服了这些人，对复国也没有太大帮助。这小子的步子一开始就不对。”
马皇后侧头看他，“陛下倒是说说，怎么个不对法？”
“复国这种事，第一要紧的不是武功，不是人脉，是钱。”老朱竖起一根手指，“有钱才能养兵，有兵才能占地，有地才能生钱。
慕容复若是聪明，就该先找个偏远地方，把一群流民收拢起来屯田开荒，等攒够了钱粮再图大事。他要的是钱，不是一群只有一把子力气的莽夫。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听着名头挺响，其实就是一群占山为王的土寇。”
马皇后笑道，“不是谁都有陛下这种眼光的。”
“那是自然。”老朱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傲气，随即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罗雨写这个人物，似乎就是在展现他的南辕北辙。
这慕容复从头到尾都在做一件不可能的事，可他还是一直在做。”
马皇后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几个妃嫔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方才的情节，说书人正在喝水润喉。老朱忽然注意到马皇后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来回划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妹子，怎么了？”
马皇后把茶盏搁下，声音放得很轻，“其实我心里也挺忐忑的。就是不知道这后边罗雨的徒弟会把故事写成什么样。
我又盼着他们一天一章，又怕他们把好好一个故事写偏了。”
“怕什么。”老朱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罗雨那小子精得很。有了上次的教训，他怎么还能犯第二次错误。”
马皇后点了点头，脸上的忧色散了些。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脸来，“对了，殿试如何了？”
“还在答。阅卷要等明天下午才能出结果。”
老朱把茶盏搁回案上，“其实考的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咱早就许诺过的，解决了永庆寺的案子，就让他当探花。
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又如何，不能帮咱办事也是无用。”
马皇后听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陛下倒是器重他。”
“那是自然。”老朱靠在凭几上，望着满院子火红的石榴花，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个罗雨，考成法、佥妻制、宣传队，江阴水寨那边一摊子事都是他起的头。听吴祯说，军心士气确实比从前强了不少。”
“那殿试之后，陛下打算怎么用他？水寨那边的事都有了头绪，考成法上了正轨，宣传队也有了班底。若是点了探花，按规矩是该进翰林院。可翰林院里都是些寻章摘句的差事，让他在里头抄三年的史书，只怕人就废了。”
“不急。”老朱摆了摆手，“咱原来想着让他去工部，那边的差事更适合他折腾。他说的那个显微镜，那个火绳枪，还有上回跟举人们聊的那些印刷术……
只是工部暂时没有空缺。先在水寨那边待着，等有了合适的空缺再说。”
马皇后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她知道工部确实更适合罗雨，但眼下没有空缺，强行安插反而惹人非议。
老朱话锋忽然一转，身子微微侧向马皇后，眼角微微眯起，用一种漫不经心却又藏不住期待的语气说道，“对了。这几天勾栏瓦舍，有一出新戏叫《白毛女》。要不要出去看看？”
马皇后一愣，“叫到宫里来不就行了？”
老朱难得地露出几分别扭，咳嗽了一声，“在宫里看没意思。外头那些老百姓看戏时候什么反应，在宫里哪看得见。”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漫不经心，“看戏节奏太慢，咿咿呀呀半天，说书人三两句就讲完了。”
老朱见媳妇不接茬，沉默了一瞬，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用一种极不情愿却又不得不说的语气挤出几个字。
“罗雨写的戏，里头还有咱。”
马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她扭头看着丈夫，他那种要炫耀的眼神根本就没藏住，眼角和嘴角都在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可那股子得意劲儿已经从眉毛梢上往外冒了。
马皇后放下茶盏，忍不住笑了，“能让陛下这么想去看的戏，妾身倒是要去瞧瞧。”
老朱干咳了一声，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戏倒在其次，咱也不是特别想看，主要还是想了解下百姓的生活状态。现在秦淮河，勾栏瓦舍都放开了，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旁边郭惠妃怀里的小椿儿忽然哇地哭了一声，她连忙低头去哄，几个妃嫔也跟着一阵忙乱。
说书人带着一后背的汗，终于是把故事讲完了……院子里的女人们便三三两两地散了，只留下那几树石榴花，依旧在午后的日光里没心没肺地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