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五年,六月十九。
卯时不到,罗雨就到了签押房。
他推门进来时脚步虚浮,额上有汗,后背的官服也洇湿了一大片。
周安正弯腰侍弄鱼缸里的浮萍,听见动静回头一看,连忙搁下竹夹子,从铜盆里捞起湿毛巾拧了两把递过去,还顺手拿出别在背后的蒲扇给罗雨扇风。
六月中旬的广西确实闷热,但罗雨满头大汗,给他扇风的周安却一身清爽。
如果是一个老油条,肯定知道递毛巾扇风就已经足够了,是绝对不会多嘴的。
周安还是太年轻,看着罗雨满头虚汗,便自认为贴心的说道,“大人为了浔州百姓,真是殚精竭虑啊。
其实只要有您坐镇,咱们这些下属自然就会把事情什么事情做好的,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别把自己累垮了。”
罗雨:多嘴,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罗雨用湿毛巾擦完了脸,又抹了把脖子,这才把毛巾递了回去。
完全没理会周安的关心,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看过社戏吗?”
周安接过毛巾,愣了一下。
他把毛巾放进铜盆里搓了两把,一边拧一边回想,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答道,“呃——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在柳州看过一回。那是过年去舅舅家……”
罗雨根本不关心他去柳州干什么,又追问了一句,“浔州没有社戏?”
这回周安很果断,“老爷若是说那种撂地唱戏,观众随心打赏的,肯定没有。浔州这地方,又穷又偏僻,地方上还不安宁,戏班子一般是不来的。
即使有戏班子来浔州,也是黄韦岑三家婚丧嫁娶派人叫来的,演也只是演给他们自己看。”
罗雨噢了一声,走到书案后,然后扶了一下腰,才缓缓坐下。
昨天夜里,从小深受迫害的艾莉,非要听罗雨给她讲恶霸伏法的细节,罗雨给她讲了一夜,她情绪激动,动作就大了些。
见罗雨坐下,周安又连忙递上早早备下的凉茶。
罗雨喝了口凉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又跟周安确认了一遍,“那照你这么说,咱们浔州百姓,基本就没有看过戏曲表演?”
“肯定没有。免费的没有,收费的嘛,前些年府前街这一带还有个小戏院,噢,那还是前朝呢,戏院到了本朝也荒废了。
嗨,其实,一般百姓整天都在为吃穿奔波,看见戏院子也没钱进。前朝去看的也都是达官贵人……”
周安话说到一半,罗雨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他。
“咳咳,”罗雨淡淡道,“想好了再说啊。什么叫前朝还有,到了本朝反而没有了,嗯?你这是心怀怨怼啊。”
周安一愣,连忙摆手,“啊?不是不是,卑职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罗雨靠在椅背上,拿过蒲扇自己扇了两下,看了看周安,语重心长的说道,“你要是普通老百姓也就罢了,对错也没什么人追究。
但你若是要想在仕途上走得更远……那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心里就得先掂量掂量了。去吧,去看看前头点卯点完了没有。”
周安认真的给罗雨深深鞠了一躬,感谢他的点拨,然后才躬身退了出去。
罗雨嘴角一翘,呃,他当然也是在提点周安,但更重要的就是想训他两句。
周安刚走,府外的梆子就敲了三响,罗雨也不用等周安回报了,起身往二堂走去。
还是每日例行的排衙,只不过今天各房依次上前,每个人急吼吼的都想多说几句。
一鲸落,万物生。
韦家倒了,过去三班六房都怕事情多,现在却都怕自己抢不上槽。
虽然抄没的东西肯定是要进府库的,根本到不了个人手里,可肥肉过过手,还能沾一手油,这个道理胥吏们又怎会不知道。
水至清则无鱼。
他们愿意干活,罗雨也乐见其成,吩咐过钱文要严格核查,登记造册绝对不能马虎,便没再多说,挥手让众人去忙了。
排衙散了,罗雨却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回签押房。
“韩大人,刘大人,马科,钱文……诸位先留一下。”
几人一愣,之前还没走出二堂的书吏们脚步也都慢了许多,都想听听知府大人又要干些什么。
其实罗雨叫住韩炯、刘焕、马科和钱文,是想跟他们说一说自己在宣传方面的想法。
罗雨悠然说道,“昨天我回去又想了一下,韦家的事,咱们虽然已经跟布政司通报过了,但后边还要再细细说说,尤其是那些涉及到官员的案子。”
马科一拱手,“卑职明白。”
罗雨摆摆手,“另外嘛,大家再努努力,从韦家的案子里把那些容易激起民愤的挑出来,我想搞个公审大会……韦家在浔州两百多年,威势太久,都有点深入人心了,这次也要一举涤荡掉。”
韩炯犹豫了下,还是开口劝道,“韦家既然已经伏法,公审……还是算了吧,毕竟大人昨天也说过,黄家,岑家您也不会再碰了……”
罗雨笑笑,“既往不咎的前提是,他们要深刻反思,否则过几天他们故态萌发,又或者我走了,换个软弱一点的知府,他们便又称霸一方。我不能给后人留下烂摊子不是……”
刘焕想了想,“大人特意提到公审,是何意呢,某不是嫌开放大堂还不够吗?”
罗雨撇撇嘴,“当然不够,我希望知道的人越多越好,一来,要让官府的权威深入人心,二来嘛,也是让百姓士绅都谨记一个道理,善恶到头终有报。”
刘焕,马科异口同声,“那这公审的地方,选在哪里呢?”
罗雨一转身,指向贴在黑板上的浔州地图,“这里,就是糖厂对面的缓坡那里,虽然这一段都是浅滩,码头这边地势高,隔河也能看见,船上也能看见……”
罗雨这边刚开了个头,周安突然又折回来了,他快步走到罗雨身边,低声道,“大人,刘三姐来了,要求见大人。”
……
刘三姐?
罗雨一瞬间有点恍惚。
《刘三姐》是一部老电影,零零后和一零后大概都没看过。
罗雨也是在央视六套上看的,说实话,老电影是真能打,罗雨宁愿看《五朵金花》、《刘三姐》这样的老电影,也不会去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二逼导演拍的烂片。
还记得有一年,罗雨跟着导师去桂林采风,大巴车上放的就是《刘三姐》。
……
罗雨在昨夜的圣贤时段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那就是,既要让老百姓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能更积极的生活,又不能像佛教那样一味的宣扬来世。
想了一夜,罗雨把国内国外,古往今来的所有小说都过了一遍,最后发现,符合要求的,老百姓接受度高的还真的只有《聊斋志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