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也跟着摇头,“浔州那边就一个卫所,周健手里那点兵,守城都勉强,哪来的本事让瑶民心甘情愿下山打工?要么是周健在信里夸大其词,想骗朝廷的犒赏,要么……”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要么是他怕了,不想打仗,编个太平景象糊弄侯爷。”
“怕了倒有可能。”王弼冷哼一声,“大藤峡那地方,峡谷纵深几十里,悬崖上挂满了藤蔓,官军的战船根本开不进去。历代派去的官军无不铩羽而归。周健在浔州待了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深浅。侯爷要拉他一起进山清剿,他怕折了兵,又不敢明着抗命,就编一套说辞来搪塞。”
吴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几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备马,去浔州。”
……
此刻,大帐里,周健正一五一十地把罗雨到任以来的所作所为全倒了出来。
从拥军政策拉拢浔州卫开始,帮军汉找媳妇、为军官子弟提供入学机会;到建糖厂用股份把黄家和岑家绑上船,孤立了最跋扈的韦家。
上个月韦家子弟当街纵马踩死了一个菜农,罗雨借机联合浔州卫把韦家连根拔起,黄岑两家吓得主动解散了私兵。
瑶民那边,罗雨让瑶民下山种甘蔗,糖厂收购不分汉瑶;在糖厂里汉人瑶人同吃同住同工同酬;还建了社学,让瑶民峒主派子弟来读书识字,食宿全免。
吴良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左右江的瑶民是他杀服的——砍了脑袋,点了寨子,用马蹄和刀刃让他们怕了。浔州这边却是另一条路——给活路,给尊严,让瑶民自己觉得跟着官府比造反有奔头。
王弼在一旁忍不住问了一句,“周指挥,罗雨一个文官,你怎么就愿意配合他?”
周健连忙道,“回王将军,罗雨之前在江阴水寨时提督东南屯田军械,是靖海侯吴祯吴将军的直属部下。末将当时想,罗雨是吴将军的人,吴将军又是侯爷的亲弟弟,算是一家人,所以才全力配合他。”
吴良抬起眼,鹰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二确实跟他提过这个人。改良了火炮,改良弓箭,管后勤更是滴水不漏。
如今到了浔州,不搞军械改行搞糖厂了,还顺手把土司和瑶民都收拾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语气里多了几分兴味,“见见吧。”
周健犹豫了一下,拱手道,“回侯爷,今天恐怕不行。今天是浔州戏剧团海选的日子,罗知府在码头那边当评审呢。”
吴良的手指停住了,他侧过头看着周健,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一个四品知府,朝廷命官,跑去给戏班子当评审?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那就去看看。我倒要瞧瞧,这个罗雨,又在搞什么花样。”
……
三艘不起眼的商船泊在了码头对面的江面上。
吴良换了一身寻常富户的绸袍,站在船头,身旁只跟着王弼和两个便衣亲兵。周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额上的汗比刚才在帐中时又多了些。
吴良望着岸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码头上人山人海。
临时搭起的戏台足有两丈宽,台上铺着红布,四周围着几道红绸,上方横着一条蓝布,写着“浔州戏剧团海选大会”几个大字,墨迹还是新的,在日光下泛着润泽。
台前挤满了人,挑担的货郎把担子搁在脚边伸长了脖子看,扛活的工人光着膀子挤在人群里,肩上还搭着汗巾,洗衣的妇人手里还攥着棒槌忘了落下。
来晚了的挤不进去,索性爬上了码头边那几棵老榕树,树杈上骑满了半大小子,有人拿树枝当锣槌敲得树干梆梆响。
临街的房顶上不知什么时候也冒出了人影,蹲在屋脊上往戏台这边张望,连码头上的货箱堆上都站了人,高高矮矮地垒了好几层。
江面上更是热闹。本地的渔船收了网不打了,橹横在水面上,船家蹲在船头抽着旱烟看戏。外地的商船泊了好几排,桅杆高低错落,船头上站满了人,有人拿扇子指着戏台跟同伴议论,有人趴在船舷上扯着嗓子喝彩。
吴良望着岸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在左右江打了几个月仗,见过无数个村镇县城,没有一处是这副景象。
戏台正面背对着观众摆了七把椅子,正中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文士服,面白微髭,正不时和左右轻声谈笑。
“那便是浔州知府,罗雨。”周健在身后低声道。
吴良没说话,目光往两边扫。罗雨左手边坐着一个穿月白绸袍的中年人,右手边坐着一个稍年轻些的青绸袍男子,再往两边还有几个客商模样的人。
吴良一扫,周健立马介绍道,“罗雨左边那个,是前朝土司黄家的长子黄韬。右边是岑家的少东家岑高。”周健压低声音,一一介绍,“再过去那个穿灰衫的是府衙礼房主事孙显。另外三个是从糖厂大客户里推选的客商——广州来的马掌柜,梧州来的陈掌柜,柳州来的覃掌柜。”
吴良的目光落在几个客商身上,疑惑道,“知府,土司,官吏,你知道也就罢了,怎么这梧州、柳州来的商人你也认识?”
周健笑了笑,“侯爷有所不知,当评审这事,客商们是争过的。罗雨放话说要组七人评审团,府衙出两个,本地士绅出两个,外地客商出三个。结果消息一传出去,糖厂那几个大客户差点打起来,都说自己最有资格。
这几家的进货量什么的还在码头上公示过,之后还有人不服,说过去是过去,他们明年计划进多少……搞到后来还开始比拼财力……闹的很大,卑职这才知道的。”
王弼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无利可图的,他们凑什么热闹呢……”。
几人正说着,台下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举着木牌喊了一声,“下一个,金秀峒盘小月”,人群里便挤出一个瑶家姑娘,穿着靛蓝绣花上衣,腰间系着银链,脚踝上系着红绳穿的小银铃,走到台上朝评审席鞠了一躬,开口唱了起来。
声音高亢清亮,拖腔时微微发颤,像山鹰在悬崖上空盘旋。台上的评审们低头在纸笺上写着什么,台下的人群爆出一阵叫好声,有人扯着嗓子喊“再来一个”。
岸上锣鼓喧天,笑声、叫声、掌声混成一片。
河面上泊满了来看热闹的商船,船头上也站满了人,有人拿扇子指着戏台跟同伴议论,有人趴在船舷上扯着嗓子喝彩。
王弼站在吴良身后,望着岸上那片热闹景象,喃喃道,“侯爷,这可不像个边陲小城。末将还以为,浔州跟左右江应该差不多——荒凉偏僻,街上连个摆摊的都少见。这怎么……”
吴良眼里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左右江算什么,桂林也不见得有这么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