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灾难区那道隔绝天地的黑色障壁,也不是蓝光保护区的绝对禁止,而是单纯划分出所属区块的白芒。
陈宵就这样抬着头,看了很久。
他是在全球异变的第二年三月份死的。
当他恢复意识后,已经是以鬼的形态存在了。
而那时,050区已经进入了红芒隔绝的锁区状态。
彼时,他还不懂何为性质,何为对策人,更遑论如今的领域了。
说到底,他现在自己都有些认为……他只是个继承了陈宵记忆的“人”,再也不是此前那个单纯的程序员了。
再后来,他在多方的合力下成功复活,050区也得以安定下来,就此进入了为期一年的蓝光保护区状态。
当地迎来了有限的增长期,快速恢复着城市的经济与活力。
如此算来,“陈宵”还真没看到过……
独属于050区的白芒区景象。
左右是熟悉的高楼,宽阔的道路,月亮挂在天上,并不圆满,只有零散地几颗星缀在旁边,极为模糊。
这么看,好像跟其他白芒区……也没有什么不同。
嗯……倒也还是有差别的。
至少其他白芒区,不会存在第二个陈宵。
那家伙,现在应该还坐在格子间里对着屏幕敲代码,在抱怨今天怎么又加班吧?
他不会想到,再过一个多月,他就会被人盯上,开膛剖腹,然后……
以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睁开眼。
眼下,两个存在方式完全不同的陈宵,身处同一个城市,在同一个时间点……
想到这,陈宵心中泛起前所未有的奇异感受。
他以前看小说的时候,最烦的就是时间穿越的桥段。
什么祖父悖论,什么平行世界,什么蝴蝶效应……作者写不明白,读者也看不明白,最后只能全凭一张嘴给圆回来。
可现在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却真真切切的在他身上发生了。
他现在该怎么做?
陈宵有些茫然了。
这个时间点不在时间鬼的计划之内,也就是说……
只要他不乱搞,不让时间鬼得到灵异上的恢复,已经沉沦在深海底的时间鬼就只有沉睡一途。
穿梭来穿梭去,他就莫名的从灾难区里跑出来了,还得到了一段难得的休闲时光。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这个时间点,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类似沙县小吃,兰州牛肉面还依旧营业着。
拐过一个路口,景象便热闹了些。
一家家的流动烧烤车已经支起,炭火红彤彤的,烟气缭绕,几张塑料桌子歪歪扭扭地摆开,坐着几个男人,啤酒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相比锁区时的景象,白芒区确实显得更有生活气一些。
陈宵从旁边走过,一个男人正举着瓶子吹,喉结鼓动,完事把瓶子往桌上一顿,打了个响亮的嗝。
“爽!”
旁边的人笑骂起来,问这算是对他的惩罚还是奖励?
陈宵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继续溜达。
记忆里,他对这条街印象深刻,以前加班晚了,偶尔还会从这里绕一下,买点吃的带回去。
路口应该还有家炒粉摊,记得味道不错,老板是个胡南人,不管怎么说微辣,炒粉的辣度都有些超标。
但也因此,他每次都能吃出一头汗,回去后简单洗漱下,很快就能睡个好觉。
只可惜,这老板今天没出。
当然,即使出了……
现在的他,应该也吃不出以前的味道了。
陈宵在路口驻留了一会儿,转身拐进旁边的大道。
红峰市总是在修路,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多路要修。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一遍遍的修,确实没什么老路了。
再加上这区的面积本来就大,道路留的极宽,哪怕两边停满了车,依旧能够无障碍通行。
他就这样左拐拐,又看看,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一家便利店门口。
陈宵看了眼牌子,怔在原地。
24小时便利店。
门口的白炽灯很亮,照得店门有些惨白。
玻璃门前贴着各种广告,有什么热饮第二杯半价、什么关东煮买四送一,还有……
代收快递。
陈宵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很轻,店员头都没抬,继续趴在收银台上看手机。
货架上的东西其实不多,熟悉的显眼位置,摆着零食、泡面跟饮料。
而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则是被隔开,放了一排排的快递架,里面堆着大大小小的纸箱与黑白塑料快件。
陈宵在货架间走了一圈,拿了点吃的。
现在的他,当然不用吃东西……但这不代表他没这个需求。
以前吃东西是为了维生,现在他买这些东西……只是为了追缅。
除那个炒粉摊外,这个便利店里也是他的常客啊。
光是看看这些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看看关东煮锅里冒着热气的串串,他就已经有些恍惚了。
陈宵拿起一瓶水,又放下。拿起一包饼干,看了看保质期,也放了回去。
随后,他笑了。
怎么自己就莫名地陷入了老年人心态?
明明这离他死的时候都不足一年呢。
真要是从诞生日开始算,他还应该是个不满一岁的幼儿。
收银台后,店员还在看手机,关东煮锅里的水依旧在冒着热气。
很快,陈宵就逛到了快递架前,他看着那些包装袋,心里一动。
他快步走过去,仔细查找一个又一个包裹。
没一会儿,他就找到了一个不大的纸箱,被压在几个大包裹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陈宵的手伸出去,在即将碰到纸箱的时候停住了。
他站在快递架前,看着那个纸箱,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这纸箱里……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儿?
犹豫了数秒后,他动了。
他的手开始变化,血水从皮肤下渗出来,滴入到纸箱之中,汇入阴影,消失不见。
陈宵的手,就这样消失了。
而某人的右手,却变幻成了完全不同的形态,顺着阴影之间的联系,跳跃到了纸箱内部!
数秒之后,陈宵的手重新凝聚出来。
他盯着手中的那一沓黄纸。
“呵,呵呵。”
伴随着干瘪的笑声出现,店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这笑声有些突兀。
他嘴唇嗫嚅几下,却也没说出什么音,只是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手机。
陈宵微微摩挲,这些符的质地实在太过毛糙,边缘还有没裁齐的毛边。
上面用朱砂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说是符咒,更像小孩子学写字时胡乱涂鸦的东西。
也是,毕竟是拼某多上买的廉价符咒,他本就不该抱有什么期望。
亦或者说,当他在便利店前停下的时候……
就已经有所预感了。
“对啊,我都差点忘了。”
陈宵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哪怕是为了心理安慰买点符咒……又哪有人只买一张的?”
他当时拆开这快递的时候,好像还吐槽了吧?
但几块钱的小玩意儿,他实在懒得退货,只是简单的给了个差评而已。
陈宵摇了摇头,将这沓粗制滥造的符纸收起,轻轻一抖,一张刻画着红色繁复纹理的黄符出现在手中。
他的手掌再次融汇进去,黄符也消失不见。
半晌,陈宵把纸箱推回原位,退后一步,表情漠然。
快递架上,那个不起眼的纸箱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被其他包裹压着,只露出一个角。
一切如常。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一切……又好似已经注定了。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店员抬起头,皱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随后……
开始回放刚刚的监控。
哪有人在店里逛了这么久,什么东西都不买,连带着快递都不取的?
该不会偷了什么东西吧?
……
夜风迎面吹来,陈宵感到些许凉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站定,从口袋里摸出那沓符咒。
他盯着那张符看了很久,又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微微一搓,手中的符咒尽皆化为粉末,洋洋洒洒的落在地上。
“原来是这样。”他低声喃喃。
原来那张天机符,是这么用的。
他想起自己被撞的那天晚上,看着那无风自燃的黄符。
当时他还在想,他的命怎么就这么苦,怎么就刚好让他……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