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甚至,当时执政在危机时刻受命之前,他就是船奴出身。”
听到这句话,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声。
尤其是那些来自西伯罗斯的干部,脸上更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工联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苏文的过去,但在西伯罗斯,人们早已将苏文奉若神明。
因此对执政之前做过奴隶的过往,他们更多的还是有一种‘为尊者讳’的态度,哪怕是对此有所了解的人,也都不会主动去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集中注意力,认真地听着博凯的讲述。
“当时的情况,其实颇为危急。”
博凯的眼神变得悠远,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们的船只受损严重,必须所有人合力才能修好。船上的船员加上船奴,一共也就三十多个人。而且船奴们随时都有暴动的风险。所以执政当时决定要把船奴解放出来——”
博凯扪心自问,那时候他其实是非常反对苏文的做法的,完全可以说是有很大的意见。
所以现在那些罗西尼亚公民心里在想什么,他其实完全能够理解。
但当时形势比人强,而且苏文的办法确实很有章法。慢慢地,他也就认可了苏文的做法。
“所以,当时执政大人制定了一套临时船奴改造政策。”
博凯收回思绪,继续说道,
“核心就是积分制。船奴之中,干活干得好、表现积极的,就可以获得积分。积分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可以脱离奴隶身份,成为正式的船员。”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
博凯继续说道,
“一方面,不会立刻激化矛盾,能暂时压制住船员们的反对情绪。另一方面,也能彻底调动船奴的积极性。
“他们的自由不是谁赐予的,是靠自己的劳动亲手挣来的,这样得来的自由才最珍贵。”
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模样,博凯接着说道:
“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参考执政大人当年的办法,制定一套临时的过渡方案。”
“我觉得可以设定法令,在新占领区废除‘奴隶’称谓,所有奴隶统一改为‘雇工’,工联承认其基本人身权利,禁止随意殴打、杀害雇工。”
“其次,实行双轨赎买制:要么由工联出资,向雇主赎买雇工的人身契约;要么就是雇工自行出资,赎买自己……
“而雇工可以通过劳动积累公分,或者参军服役、通过文化考试,达到标准后即可解除契约,恢复自由身。雇主不得阻挠雇工的赎身要求。”
博凯环视了一圈,问道:
“大家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众人相互对视了一眼。
泰瑞斯营长皱着眉头说道:
“师长,我担心这样还是会引发大规模骚乱——其实本质上,无论我们用什么方法,哪怕是给罗西尼亚所有人都发钱,他们拿到钱的第一想法,也是想着去买几个奴隶。
“甚至很多奴隶得到自由身之后,都会想着加入罗西尼亚公民的行列,然后可以蓄奴……师长,我觉得你的方案肯定是会失败的。”
接着博凯和泰瑞斯就这个问题来回讨论了几次,都没有一个可行的结果。
最后他们无奈,只能把会议记录发往中枢,请中枢给予指导意见。
结果不多时,苏文的回复就发了过来。
“方案应该可行,但要经过一场斗争,一场流血斗争后才可施行,对此不要有侥幸心理。
“前线需做好战争的准备。”
……
小石城坐落在萨林河上游,水运极为发达,是罗西尼亚帝国在埃索罗斯行省最重要的统治中心。
埃索罗斯行省原本是独立的埃索罗斯王国,和法比里奥人甚至还是同源,同种文化,只是在200年前被罗西尼亚帝国征服。
其实这也是法比里奥和罗西尼亚数百年仇恨的根源所在——他们在兄弟国家覆灭后,一直在抵抗罗西尼亚的征服脚步
而这200年来,埃索罗斯人的反抗从未停止过。罗西尼亚帝国在这里反复上演着“征服-叛乱-再征服”的循环。
因此在埃索罗斯人看来,工联不过是又一批新来的征服者罢了。
他们早已习惯了和强权打交道,懂得如何在夹缝中生存,工联在地方上暂时没有出现大的问题。
但小石城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作为罗西尼亚人的核心聚居地,这里绝大多数居民都是罗西尼亚公民。
这次战败来得太过突然,大量的罗西尼亚公民,甚至贵族都没来得及逃跑,就被困在了城里,成了被征服者。
对骄傲的罗西尼亚人来说,这还是几百年来头一遭。
一开始,很多人害怕自己会被当成奴隶,发动了几次零星的抵抗。
但随着工联几次铁血的镇压,以及稳定的粮食配给和不滥杀无辜的原则推行,城市的秩序渐渐恢复了平静。
不过这种平静,只是表面上的。
很快,一个消息就在罗西尼亚人中间悄悄传开了:
工联境内,没有奴隶。
城南的一座贵族宅邸里。
穿着华丽丝绸长裙的贵妇,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怒气冲冲地走进了客厅。
袋子里装着面包、鱼油和新鲜的蔬菜,是她今天排了半天队才领到的配给。
客厅里,几个奴隶正在打扫卫生。
看到贵妇进来,他们连忙停下手中的活,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
贵妇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她把布袋子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然后大步走进了里面的房间。
然后她转头看向躺在软质沙发上,一边喝着葡萄酒一边吃着点心的中年男人,声音尖锐地骂道:
“让-卡雷斯!你还在这里喝酒!你还不知道吗,那些工联人,他们想要废除奴隶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