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响了。
李政道转身朝安检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陆怀民低头看着那支笔,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
“期待更多中国青年,能站到世界舞台的中央”
……
李政道离开后的第二天,省城落了场急雨。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午后还阴沉沉的天,到傍晚竟放晴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金红色的光斜斜地泼下来,把湿漉漉的校园染成一片暖色。
陆怀民从食堂出来,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那片光。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李政道先生那三十二堂课,他一次不落地听了。
笔记本记了厚厚两本,有些地方用红笔打了圈,有些地方贴着从图书馆复印的文献摘要。
他把那些东西收在抽屉最里头,和那支钢笔放在一起。
日子还得照常过。
少年班的课程早已经排出来了。
按教务处的方案,他不在跟原本的班级上课,这学期要完成数学物理方法、机械工程中的有限元方法、数理方程三门研究生基础课的修读,同时继续跟着沈一鸣做课题。
课表排得满,但陆怀民反而觉得踏实。
五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上午是数理方程,在数学楼三楼的小教室。
这门课是数学系陈老先生给研究生开的,来听课的只有七八个人,大多是数学系研一的学生。陆怀民坐在最后一排,每次都不声不响地来,不声不响地走。
课间的时候,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回过头来,看了他好几眼。
“同学,我好像没见过你,你是哪个系的?”
“精密机械系。”
“精密机械系?”那男生愣了一下,“这门课是给数学系研究生开的,你听得懂?”
陆怀民笑了笑:“还行,慢慢啃。”
那男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第二节课开始前,他往陆怀民桌上放了一本手写的笔记,扉页上写着“数理方程补充习题集”。
“有些题是陈老课上没讲的,我整理了一份。”他推了推眼镜,“你要是需要,拿去抄一份。”
“谢谢师兄。”
“不客气。我叫赵光明,数学系研二。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陆怀民把那份习题集小心地收进帆布包里。
这是他来科大之后学到的第一件事:学问是通的,人心也是。
下午他通常去实验室。
只是今天来的时候沈一鸣不在。桌上摊着一本俄文期刊,翻到中间某一页,用铅笔划了几道线。
陆怀民凑过去看了看,是一篇关于精密光学仪器的综述文章,作者是苏联莫斯科鲍曼技术大学的几位学者。
他把那篇文章仔细读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了几条要点。
沈一鸣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他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不像是生气,就是心事很重,脚步比平时沉,进门之后没像往常那样先泡茶,而是站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感觉似乎是压力很大。
“老师?”陆怀民试探着叫了一声。
沈一鸣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又敛去了。
“怀民,你坐。”他在实验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陆怀民放下手里的笔记本。
“系里下午开了个会。”沈一鸣把眼镜重新戴上,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但那种郑重是藏不住的,“钱主任主持的,我,还有精密机械系另外两位教授,都去了。”
他顿了顿。
“会上布置了一项紧急任务。具体的,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太多,得等明天。明天上午,系里有个会,你也参加。”
“我?”陆怀民愣了一下。
“对。”沈一鸣点点头,“你是少年班的学生,系里破例批的。到时候别紧张,听钱主任讲就行。”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到实验台前,把那本俄文期刊合上,放回书架。
陆怀民坐在那里,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