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意味着你们正式加入了这个项目。这个项目里的一切,不要跟任何人讨论。连你们在座的几个人之间,非必要的工作交流,也要在专用实验室里进行。任何资料不得带出实验室,出了这个门,就当这件事不存在。”
“而且你们要想好,这是军工项目,不是写论文。不能有半点马虎,出一点差错,都是政治事故。就算出了成绩,也不能公开,没有奖励,无法表彰。”
三位教授率先点头,几位研究生依次跟上。
见无人有异议,一人三份,保密承诺书发了下来。
陆怀民低头看。保密承诺书条款列得很细——
一、本人承诺,对参与本项目期间接触到的所有技术资料、实验数据、研究成果,严格保密,未经批准,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单位或个人泄露。
二、本人承诺,所有与本项目相关的资料、图纸、记录,均不得带出专用实验室。工作结束后,全部移交项目负责人统一归档。
三、本人承诺,不与非本项目参与人员讨论与本项目相关的任何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技术细节、项目进度、存在困难等。
四、违反上述承诺者,将按国家有关保密法律法规严肃处理。
下面是一个签名栏,旁边盖着“科学技术大学精密机械系”的红章。
陆怀民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
签了这份承诺书,就等于把自己绑在了这个项目上。不能说,不能写,不能问,只能做。
做对了,没有人知道;做错了,后果自己担。
可陆怀民还是签了,没有半点犹豫。因为这就是他学精密机械的意义所在。
钱振华把签好的文件收回去,一份一份核对,确认没有漏签、错签,才重新放进档案袋,用白线扎好封口,贴上盖了红章的封条。
又在外封上贴了一张白色的小纸条,上面写着:“绝密。编号:JM-7906-01。”
“从现在起,这个项目正式启动。项目代号,就叫‘六〇一’。沈一鸣教授任技术总负责人。”他把档案袋放进抽屉,锁好,钥匙挂回腰间的钥匙环上:
“今后这个项目的所有事情,只在只有项目组成员的屋子里谈。”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又检查了一遍门是否关严实。
然后他回到桌边:“还有一件事,我现在就得说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虽然系里批了单独的实验室,但这个项目的大部分工作,不是在学校的实验室里完成的。827厂的现场,才是真正的主战场。那里的设备、零件、检测条件,才是我们攻关的基础。在学校里闭门造车,造不出导弹上用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所以,项目组全体成员,下周一开始,统一进驻827厂。吃住都在厂里,封闭工作。具体多长时间,现在说不准。厂里的进度要求很紧,省国防工办给的时间表,第一批改进方案,三个月之内必须拿出可验证的成果。”
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我说得再直白一点——”钱振华的声音压低了:
“进了827厂,就要做好‘失联’的准备。没有电话,没有信件,不能出厂区一步。家里的事,今天回去就要安排好。该交代的交代,该嘱咐的嘱咐。你们有一周的时间,从下周三开始,你们就是827厂的‘编外技术人员’,一切行动听厂里统一调度,直到项目告一段落。”
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页纸。
“这是省国防工办刚批下来的出差手续和进厂通行证。每个人一张,照片已经贴好了,回头发到各位手里。厂里有招待所,条件不比学校差,但——”他停顿了一下:
“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只有倒班。任务完不成,谁都别想出来。”
他把信封放回抽屉,目光最后落在陆怀民身上,又转向沈一鸣。
“沈教授,您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沈一鸣点点头,接过话头。
“钱主任把纪律讲清楚了,我说几句实在的。”沈一鸣说:
“我一九六零年从苏联回来,在清华教了十几年书。那十几年里,我经手过几个军工项目。不多,但每一个,都是国家的急件。”
“什么是急件?就是前线等着的,部队等着的,试验基地等着的。等一天,就晚一天;晚一天,就多一分风险。咱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在做一个普通的科研项目。咱们是在还账,还过去那些年落下的账。”
他顿了顿。
“所以我再多说一句:今天回去,该给家里写信的写信,该打电话的打电话,该回家回家。进了827厂,就安安心心在里面待着,直到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方教授把眼镜重新戴上,没有接话。
何教授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再敲桌面了。
沈一鸣翻开资料的第一页。
“827厂这批设备,是惯性制导系统里的核心测量部件。导弹飞出去之后,偏差多少、修正多少,全靠这套系统给出数据。精度不够,导弹就偏。偏了,就打不准。打不准——”
他没有说下去。那半句话悬在空气里,谁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现有的设备,是七十年代初从东德引进的。用了快十年,精度已经降到了设计极限以下。厂里试过各种办法,换零件、改工艺、请老师傅手工研磨,都试过了。最好的结果,平面度误差零点零零八毫米。离要求的零点零零五,还差三个微米。别看只是三个微米,却已经是百分之六十的误差。”
“不过今天不是技术讨论会,只是一个通知会。具体什么问题,以及具体分工,还得去现场看看。散会后大家各自回去安排家里的事,下周三早上七点半,统一乘车去827厂。”
他看了一眼陆怀民,又补了一句:
“怀民,你家在皖南,离的近,这几天你可以回家一趟,休息两天。跟家里人就说有保密任务,时间不定,暑假肯定是没了,让他们别惦记。别多讲,千万别提去哪儿。”
陆怀民点了点头。
钱振华站起身,拉开抽屉,把那串新钥匙取出来,递给沈一鸣。
“沈教授,实验室的钥匙您拿着。今天下午,大家可以先去熟悉一下环境,把要带的工具、资料整理好。周一出发,别落下东西。”
他顿了顿,又看向所有人,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个项目,是咱们精密机械系建系以来接的第一个军工任务。所以我只有一个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它。”
他把抽屉关上,拍了拍桌面。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