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三十日,傍晚。
东京,成田国际机场。
一架泛美航空的波音747客机缓缓降落。
英国人霍克·威尔逊拎着一只棕色的牛皮公文包走出舱门。
他今年五十三岁,整个人西装革履,胸前口袋里还露出一角雪白的手帕。
端地一副华尔街精英的做派。
在劳氏船级社远东区,霍克是个名人。
他在这里干了二十年,从新加坡到香港,从横滨到汉城,远东地区的造船厂、修船坞、船东办公室,没有他不熟的。
他的验船报告以苛刻著称,船厂的人背后叫他“红标签”,因为他手里那支红笔一落,动辄就是几万吨钢材报废。
年初,江南造船厂的首批钢板,就是他亲手判废的。
想到这里,霍克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在入境大厅的行李转盘前站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年初的判废报告复印件,封面右上角盖着“REJECTED”的红色印章。
他翻开报告,翻到第三页,在“切割精度误差3.2-4.7mm”这一行旁边,几个月前他用红笔画的那个圈还清晰可辨。
“霍克先生!”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接机口站着一个穿深蓝色法那科工装夹克的日本人,胸口绣着红色的“FANUC”徽标。
是山崎健一。
“山崎先生。”霍克收起报告,走过去和他握了握手。
“一路辛苦。”山崎的英文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但措辞很正式:
“法那科技术本部已经为您安排了酒店。明天一早,中岛正雄本部长想请您到总部面谈。”
霍克点点头。
他是三天前接到法那科的邀请的。
因为四天前,他接到了中国江南造船厂的邀请。
他即将前往中国上海,对他们的第二批钢材进行检验,并出具检验报告。
而检验时间就定在了香港船王包玉刚参观江南造船厂的当天。
而在接到江南造船厂邀请的十二小时后,他就接到了法那科的邀请。
霍克当然知道法那科打的什么算盘。
今年秋天,法那科那场内部调查闹得满城风雨,前高管跳楼自杀,稻叶清右卫门当着全球媒体的面三鞠躬。
这个消息,人尽皆知。
而仅仅三个月后,中国就宣布在数控领域取得重大突破,所以法那科方面高度怀疑中国的突破与他们出口给大陆的设备有关。
而且他们急于搞清楚中国人到底是怎么突破System 6M加密体系的,所以需要一个既懂技术、又能自由进出中国大陆的第三方专家。
而他霍克·威尔逊,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是英国人,劳氏船级社的验船师,年初亲手判废了江南厂的钢板,对那批出口船的技术状况了如指掌。
更关键的是,他是被江南造船厂主动要求去验船的,这个身份天然不带刺。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东关东自动车道。
山崎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过身来。
“霍克先生,这次考察,法那科不要求您做任何超出您专业范围的事。”山崎斟酌着说道:
“您只需要用您的专业眼光,如实评估江南造船厂目前的钢板切割质量和数控加工能力。如果可能的话,观察一下他们使用的是什么样的技术路径。”
“山崎先生,”霍克靠在座椅上,语气轻松:
“您不必绕弯子。我知道你们想知道什么——中国人到底是怎么绕过System 6M的加密的以及他们宣称自主的数控软件是不是偷了你们的技术。”
山崎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头。
“霍克先生是明白人。”
“我可以明确告诉您,我并不认为中国人真的做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突破。”霍克说:
“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见识过各种技术跨越的浮夸宣传。从五十年代苏联人号称的数控革命,到六十年代东德人吹嘘的精密加工奇迹,没有一个经得起检验。中国大陆的工业基础是什么水平,我比大多数人都清楚。”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判废报告,在手里扬了扬。
“今年四月,就在这批设备引进之前,江南厂连手工放样的精度都控制不住。切割误差三到五毫米。八个月后,他们声称实现了全链条数控自主?这就像一个人昨天还不会游泳,今天就宣布要横渡英吉利海峡。”
山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法那科付出的代价,比您想象的更大。”
霍克看了他一眼,话锋稍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
“不过,既然你们付了咨询费,我自然会认真看。在不违反职业道德的前提下,我会尽可能地提供你们想要的情报。当然,也请你们谅解,我不是你们的间谍,也不想冒无谓的风险。所以,一切行动都需要在中方允许的前提下。”
“这是当然,这已经很好了。谢谢您,霍克先生。”
……
几天前。
一九八〇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香港,中环。
《星岛日报》报馆坐落在一栋有些年头的唐楼里,楼下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的有轨电车,楼上却能望见一小片维多利亚港的海景。
《星岛日报》主编兼首席评论员梁文斌的办公室在报馆四楼尽头,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尊铜制的英王乔治五世骑马像,笔筒里插着几支派克金笔,桌角处永远放着一包拆了封的555香烟。
梁文斌今年三十七岁,港大英文系毕业,又赴伦敦大学亚非学院进修过一年。
他喜欢在文章里夹杂几个拉丁文短语,喜欢在同行面前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在伦敦的见闻。
回港后,他以“白水”为笔名写评论,以“理性客观”自居,在港岛文化圈里颇有些名声。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梁大主编的“理性客观”是有选择性的。
凡是内地的消息,到了他笔下,总要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一番。
若是好消息,那一定是“宣传”;若是坏消息,那便是“真相”。
今年春天,江南造船厂首批出口船钢板因精度不达标被英国劳氏验船师判废的消息传到香港,梁文斌如获至宝。
他连发三篇评论,标题分别是《红色铁棺材》《镰刀锤子造不出万吨轮》《别拿工人的命换面子》,大肆嘲讽以大陆的工业水平居然还敢接国际的订单,简直是“菜而不自知”。
文章发表后,在港岛航运界引起轩然大波。
据说连港英总督都私下称赞他“一语中的”。
那几天,梁文斌走路都带风。
昨天是圣诞节,今天梁文斌今天来上班比平时晚了些。
昨夜他在云咸街的记者俱乐部喝到凌晨,几个同行凑在一起骂内地,从政治骂到经济,从经济骂到技术,骂到尽兴处又叫了两轮白兰地。
早上醒来时头疼欲裂,灌了两杯浓茶才缓过劲来。
他拎着公文包走上四楼,值班编辑阿昌正把当天的报纸往报架上夹,见他进来,连忙抽出一份刚到的《大公报》递过来。
“梁sir,今早BJ发的通稿,讲江南造船厂技术突破的。”阿昌压低声音:
“我看了,写得很劲。”
梁文斌接过报纸,目光落在头版右下角那则通稿上。
那是今天出版的《大公报》,头版右下角的位置,用花线框框了两条消息。
上半部分是内地通稿《出口船舶制造关键技术获重大突破》,下半部分是包玉刚回大陆的简讯。
旁边还配了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隐约能看出是一台龙门式切割机,旁边站着几个穿工装的人。
梁文斌的目光停在那篇通稿的标题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他先是给自己泡了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抿了一口,然后逐字逐句地读完那篇千余字的报道。
“……江南造船厂联合科学技术大学、交通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首都第一机床厂等多家单位,以大型船用钢板数控切割关键技术为契机,实现了从计算机辅助设计到数控加工的全链条自主控制……”
“……此次技术突破的核心人物之一、科学技术大学学生陆怀民……”
梁文斌读到这里,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不大,但编辑室里几个正在埋头改稿的编辑都听见了,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
“梁sir,这稿子有问题?”坐在角落里的年轻记者小周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梁文斌把报纸往桌上一拍,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你问问阿昌,今年四月份他编过什么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