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昌会意,立刻从资料柜里翻出一份剪报夹,打开摊在梁文斌桌上。
那是今年四月的剪报,头一页就是《星岛日报》自己发的报道,标题是《江南造船厂首批出口船钢板全数判废》,署名正是“本报评论员白水”。
“四月份,同一家船厂的首批出口船钢板,切割精度误差超过劳氏标准两倍以上,被英籍验船师全数判废。几万吨钢材,全部报废。这条新闻,当时是头条。”
他顿了顿,拿起那份《大公报》,在手里抖了抖。
“八个月。八个月前他们连手工放样的精度都控制不住,八个月后就说自己搞出了全链条数控自主?”梁文斌弹了弹烟灰:
“数控技术是什么?日本人在二战后搞了二十多年,中国大陆直到去年连一套像样的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都没有。八个月跨越别人几十年?这要是真的,用奇迹都不足以概括了,这是神话。”
编辑室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梁文斌把烟叼在嘴里,手指在那份《大公报》上重重敲了两下。
“年初我在伦敦采访劳氏船级社总部,他们的技术总监亲口告诉我,以中国目前的工业基础,要达到LR规范的钢板切割精度,至少还需要十年。劳氏船级社,那是国际造船业的金字招牌,人家说的话总不会错。”
他拿起报纸,指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继续说道:
“你们看看这张照片。五台自主机床?从CAD到CAM到G代码全链条自主?他们连一张清晰的近景都不敢放,就放了这么一张糊得跟水墨画似的东西。”
编辑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有个年轻编辑忍不住问:“梁sir,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有人等不及了。”梁文斌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
“你们知不知道,包玉刚要回大陆了。”
“知道。梁sir,您的意思是……?”小周忍不住问道。
“所以,很显然,这是一场谎言和闹剧。”梁文斌笃定地说。
“梁sir,”阿昌往前凑了凑,“你是说,这是安排好的?”
“还用问?”梁文斌弹了弹烟灰:
“年初的时候,联成航运内部很多人主张撤单。包玉刚当时拍桌子,说再给大陆一年时间。这件事,当时没有公开报道,但圈内人尽皆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现在你告诉我,大陆方面在八个月内,攻克制了数控技术,实现了从CAD到CAM到G代码的全链条自主,切割精度全部达到LR标准,而且恰好赶在包玉刚抵沪前一周切出第一批合格船板。这种精准的时间配合,怕是连好莱坞的编剧都写不出来。”
梁文斌说着,又拿起报纸,读出了上面的一段话:
“……这套数控软件从CAM系统到G代码方言,全程自主编译,不再依赖任何外国数控软件……”
他念完,把报纸往桌上一扔,冷笑一声:“全程自主?骗鬼呢。”
梁文斌又点上一支555,深深吸了一口。
“今年十月,法那科的核心技术刚刚被怀疑泄露,他们是全球最大的数控系统供应商。紧接着,江南厂就宣布在数控技术上取得突破。这里面的关联,还需要我再说吗?依我看,所谓的技术突破,不过是拿到了法那科的技术资料。”
“所谓全程自主、重大突破,不过是一场弥天大谎。”
编辑室里再次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恍然大悟,有人摇头叹息。
“梁sir,”一名编辑从排版台后面探出头来,“那江南厂这件事,咱们报不报?”
“报,当然要报。”梁文斌把烟叼在嘴里,走到排版台前,看了一眼已经排好的明天头版版样,说道:
“但不是照搬内地的通稿。我们要做的是深度分析。”
梁文斌说着,走到打字机前坐下。
他没有急着动笔,先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闭目沉吟了片刻。
编辑室里的人都知道,梁文斌这是在酝酿。
他写评论有个习惯,不列提纲,不打草稿,点上烟,闭眼想几分钟,然后一气呵成。
果然,几分钟后,梁文斌睁开眼。
他从打字机旁抽出一张白纸,夹进滚筒,然后十指落下。
打字机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文章就这样被一行行打了出来。
标题是:《奇迹还是魔术?——评所谓“江南厂技术突破”》。
“白水按:昨日《大公报》转载内地通稿,声称江南造船厂在船舶制造关键技术领域取得‘重大突破’,八个月内完成从手工到数控的跨越云云。笔者不做评论,只摆事实。”
一行一行的文字从打字机里跳出来,梁文斌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今年四月,同一家船厂的首批出口船钢板,因切割精度误差超过劳氏标准两倍以上,被英籍验船师全数判废。此事香港航运界无人不知……”
“……数控加工技术从CAD到CAM到G代码,涉及计算几何、编译原理、精密加工工艺等多门学科。日本从引进到自主,耗时二十五年;德国从萌芽到成熟,历时百年。中国大陆直到去年连一套像样的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都没有……”
“……大陆所谓自主数控软件很可能是窃取了法那科的技术……”
“综上,笔者敢断言:此次所谓‘技术突破’,不过是大陆方面为迎接包先生而精心编织的弥天大谎。但谎言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真相必将大白于天下。至于法那科的核心技术到底如何流入江南造船厂,本报将持续关注,直到为读者揭开帷幕后的真相。”
打完之后,梁文斌把稿纸从打字机上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很满意。
逻辑十分严密,只要看过这篇文章的人,都不会相信大陆取得重大技术突破的消息是真的。
他把稿子递给旁边的编辑:
“头版预留的位置,就放这篇。标题再大一号,按语加黑。”
阿昌接过稿子快速扫了一遍,忍不住赞了一句:
“梁sir,这篇一出,怕是《大公报》那边又要跳脚了。”
“跳脚?”梁文斌冷笑一声:
“我正等着他们跳。他们主编陈伯康上回在电话里说我‘偏见太重’,我倒要看看,等真相揭出来,到底是谁偏见重。”
他说着,竟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大公报》主编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我是陈伯康。”
梁文斌翘着腿,语气里满是揶揄:
“陈主编,贵报转载内地通稿之前,有没有派人去实地核实过?”
陈伯康不动声色:“梁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只是提醒一句——”梁文斌弹了弹烟灰,冷笑道:
“内地的东西,不能全信。”
陈伯康沉默了几秒,只回了一句:
“梁先生,做新闻的人,最怕的不是消息不准确,而是偏见太重。你们关于内地的报道,主观色彩太严重了。”
梁文斌哈哈大笑:“陈主编,新闻的确不能有偏见,但事实更不会改变。”
他顿了顿,收起笑意,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对了陈主编,关于法那科核心技术的泄露,你们《大公报》有没有兴趣跟进?我这边有一些材料,或许可以共享。”
陈伯康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梁先生,我最后说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些,没有任何证据。没有证据就做这样的暗示,很不专业。”
“证据?”梁文斌往椅背上一靠:
“陈主编,你也是做了一辈子新闻的人。有些证据,不需要亲眼看见才能推断。逻辑链摆在那里,明眼人都看得懂。非要亲眼看见才信的,那不叫记者,叫验尸官。”
说完,他轻轻挂断了电话。
编辑室里安静了几秒。
梁文斌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笑,把烟叼在嘴里,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缕青烟。
“老赵,头版排好了马上出样。这一期,我要让全香港都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新闻。”
一名编辑应了一声,拿着稿子快步往排字房走去。
梁文斌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份《大公报》,又看了一眼头版右下角那篇通稿。
“陆怀民……”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十九岁,全链条自主。写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他把报纸卷成一卷,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就在这一瞬间,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次包玉刚大陆之行,很有可能会去江南造船厂。
他想亲自去现场看看,然后,亲手戳破这个弥天大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