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怎么了?”
“三年。”梁文斌笑了笑,然后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那你还不清楚他们的风格?”
亨利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梁文斌也不解释,只是用杯沿朝大堂里那些忙忙碌碌的中方工作人员指了指:
“三分真,七分吹,剩下九十分,全靠背景板。”
亨利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恶意太大了,大到他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梁文斌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对方的尴尬,继续说道:
“你说那个陆怀民,十九岁搞出银河系统,二十岁攻克数控技术。亨利,你也是跑科技口的,你告诉我,在你们英国,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哪怕他是牛顿再世,能独立做出这么大的成果吗?”
亨利沉默了。
梁文斌放下咖啡杯,语重心长地说道:
“根据我对这个事件的了解,中国人这次很可能窃取了法那科的技术,然后包装为自己的突破。”
亨利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置可否地笑了。
“也许吧。”亨利说:
“但做新闻的,总得亲眼看看才能下结论,不是吗?”
梁文斌也笑了。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正在交头接耳、满脸期待的中外记者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优越感。
就像一群瞎子在摸象,而自己是唯一一个睁开眼睛的人。
“你说得对,亨利。”他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这位英国同行的肩膀:
“今天,我们就一起去亲眼看看。”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语带嘲讽:
“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把皇帝的新衣,织得这么漂亮的。”
亨利端着咖啡杯,望着梁文斌转身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同一时间,上海火车站,一号站台。
红底白字的横幅拉了三道,上书“热烈欢迎香港知名爱国实业家包玉刚先生一行”。
站台中央铺了一条长长的红地毯,两旁是清一色穿着中山装的接待人员。
打头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姓杨,是国家旅游局上海接待处的处长。
为了今天的接待,他已经半个月没睡好觉了。
“呜——”
远处传来汽笛的长鸣。从宁波开来的专列,缓缓驶入站台。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
包老太爷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在长子包启明的搀扶下,慢慢走下车厢。
老人穿一件深灰色长衫,外罩一件藏青色大衣,千层底布鞋踩在红地毯上,显得很是朴素。
包老太爷的女儿包培清跟在父亲身后,手里拎着一只老式的藤编提篮。
那是包老太爷在宁波老宅遗址上取的一捧土,说是要带回香港,放在祖宗牌位前。
杨处长连忙迎上去,双手在裤缝上搓了搓,才恭恭敬敬地伸出去。
“包先生,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包老太爷伸手与他相握,笑着点了点头:
“劳烦杨处长久等了。四十多年没回来,这火车倒也快,比当年我从宁波到上海,快了一倍不止。”
杨处长连声说着“应该的应该的”,侧身引着包老太爷往外走。
他又一一介绍了身后的几位负责同志,有市侨办的、有旅游局的。
包老太爷一一握手,偶尔问一两句,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
简单的欢迎仪式结束后,杨处长引着包老太爷一行往站台外走。
原先安排的是直接上车去宾馆,可包老太爷却在站台上站住了。
“杨处长,”老人拄着手杖,望着站台上挤得满满当当的人群,忽然问道,“我听说,江南造船厂那几条船,技术难题已经解决了?”
杨处长一愣,随即连忙点头:
“解决了解决了!包先生,您放心,等您去参观的时候,一定让您亲眼看到咱们自己切出来的船板。”
“我听说了。”包老太爷点点头,又问道,“这次技术攻关,听说是一个年轻人带的头?”
杨处长这下倒不意外了。
来之前,接待工作的碰头会上六机部的人就提过,说这位包老先生对技术人才特别感兴趣,尤其是这次在江南厂立下大功的那位年轻学生。
他忙道:“您说的是科大的陆怀民同志吧?”
“对,就是他。”包老太爷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人现在可在上海?”
“这……”杨处长迟疑了一下:
“好像不在。听江南厂的同志说,陆怀民同志把软件调试好之后就回合肥了,学校那边还有课业。”
包老太爷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杨处长见状,连忙找补:
“包先生,您要是想见,我这就去协调,请陆怀民同志来上海一趟——”
“不必。我就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见这个年轻人,所以顺嘴问一问,不在就算了。”包老太爷摆了摆手:
“我打算去合肥的时候专程去见他,现在不要兴师动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话又说回来,本事长在自己身上,比什么都踏实。这孩子才二十岁,已经能在这么大的事上挑梁,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杨处长连忙凑趣:
“包先生说得是。我听江南厂的周总工讲,当初他们找了好些专家,都说数控软件这一块国内没人做过。最后是陆怀民同志主动请缨,带着几个研究生,半年就搞出来了。”
包老太爷点点头,忽然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包启明和包陪庆,语气郑重起来:
“你们也记着。咱们包家在外面这些年,图的不只是一份家业。有朝一日中国人能用自己的技术、自己的船跑遍全世界,那才叫真正的光宗耀祖。”
包启明垂手应了一声:“父亲放心,联成航运后续的订单,我已经在草拟了。”
包老太爷“嗯”了一声,转过头又问杨处长:“杨处长,江南厂那边,现在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