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斟酌了一下,继续说道:
“学部委员增选,中断了整整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里,多少老同志从青丝熬成了白发,多少优秀的人才在等待中蹉跎了岁月。今年这次增选,全国报上来的候选人将近一千人,精仪和仪器仪表这个分支,够资格的专家不下二三十位。可名额,只有三到四个。”
“这些同志,都是各个领域最优秀的专家,一鸣同志能从这么多优秀的同行中脱颖而出,靠的是什么?”
严校长自问自答:
“靠的是他几十年如一日在精密机械领域的深耕细作。从五十年代留苏,到六十年代回国后在清华主持军工项目,再到七七年调来咱们科大筹建精仪系,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这一点,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在场的人象征性地鼓了鼓掌。
严校长继续说道:
“一鸣同志不仅自己学问精深,更带出了陆怀民这样优秀的学生。评审会上,有多位委员对怀民同志的成果印象深刻,这也是一鸣同志能够当选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鼓励我们,一定要重视人才培养。特别是青年一代,他们才是国家的未来!正如之前包玉刚先生来我们学校时参观时说的,陆怀民这样的青年人,正是国家的瑰宝。”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位教授和青年教师频频点头,显然对严校长的分析深以为然。
严校长最后总结道:
“有句话说得好,名师出高徒。可反过来,高徒也能成就名师。沈教授学问精深,这些年又带出了科大近几年来最优秀的学生,正是这‘名师高徒’四个字最好的注脚。”
“我希望精仪系、希望整个科大,都能以沈教授和陆怀民这对师生为榜样。我们搞科研,既要自己埋头苦干,更要甘为人梯,把年轻人扶上马、送一程。只有这样,我们的事业才能一代一代传下去!”
现场响起了掌声。
接下来,严校长又趁热打铁,提议以沈一鸣为核心,建设一座全国重点实验室,由沈一鸣出任实验室主任。
钱振华和沈一鸣自然是求之不得。当然,具体建设计划还需要正式会议上讨论,这次庆功会只是提出一个意向,把旗子先立起来。
庆功会散场时,天色已经擦黑。
与会的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精仪系的教授们和青年教师代表们尤为振奋,他们兴奋地讨论着评审会上的细节,他们甚至已经开始畅想精仪系未来的发展——
毕竟,有了学部委员坐镇,往后申请经费、争取项目、引进人才,底气都会足上许多。
沈一鸣被几位系主任围在门口,正耐心地一一回应他们的祝贺。
钱振华站在一旁,也是笑成了一朵花。
就在这时,校办主任刘维明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对钱振华说了句什么。
钱振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沈一鸣身边,轻声说:
“老沈,严校长让你留一下。何副校长也在,就咱们几个人,再聊聊。”
沈一鸣微微一怔,随即会意,对身旁的几位系主任说了声“失陪”,便跟着钱振华往回走。
小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四个人:严校长、何副校长、钱振华和沈一鸣。
桌上那几碟瓜子和橘子已经撤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四杯刚沏的热茶。
严校长坐在主位上,捏着眉心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
“一鸣同志,”他终于抬起头,语气比方才在庆功会上沉重了许多,“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有些话我不方便说。现在没有外人,咱们关起门来,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沈一鸣连忙坐直了身子。
“一鸣同志当选学部委员,可不仅仅是精仪系的喜事,更是整个科大的喜事。”严校长顿了顿,“今天我们既要为一鸣同志庆功,更要为一件更紧迫的事,拿出个章程来。”
沈一鸣闻言,有些疑惑。
却见严校长顿了顿,严肃地说道:
“已经有好几个单位,盯上了怀民同志!”
沈一鸣和钱振华对视了一眼,两人面面相觑。
何副校长也严肃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补充道:
“这件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过问的地步。怀民同志还有半年就毕业了,你们有所不知,最近这半年来,我这边就没消停过。就我了解的,包括清华在内的好几家单位通过正式公函或者私下渠道,试探过怀民毕业后的分配意向了。”
“个别单位甚至给出了极其优厚的条件,话里话外的意思,只要怀民同志愿意去,条件随他开。说实话,有些条件,光听着就让人动心。”
钱振华闻言看了看沈一鸣,犹豫了一下,接话道:
“何校长,我想说两句,关于陆怀民毕业分配的事,这个还是要遵循他本人的意愿……”
“话是这么说不假,可别的单位给出了丰厚条件,咱们不能无动于衷。”严校长摆摆手,道:
“说句不好听的,人家能给的资源,可能真比我们多得多。毕竟咱们的工科确实是短板,另一方面,咱们在合肥,人家可是在BJ、在上海。咱们要是还无动于衷,拿什么跟人家比?”
钱振华有些明白严校长的意思了,这是怕陆怀民被人挖走了,想抢人了?
当然这对精仪系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他立刻附和道:
“我觉得严校长说的对,咱们也不能光指望感情留人。人家那边开出的条件,咱们确实比不了。确实应该想办法给他更好的平台,让他愿意留下来。”
严校长点点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沈一鸣:
“一鸣同志,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瞒你。怀民还有半年毕业。我打算今年春节,亲自去陆家湾给怀民家里拜个年,顺便看一看,聊一聊。最主要的还是了解一下怀民同志的意向。”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同时怔住了。
高校校长亲自去学生家拜年,听上去破天荒,但要是换个说法,就合理多了——
大学校长为了争取人才,亲自登门拜访,这样的话,就不算稀奇了甚至可以说是顺理成章了。
毕竟,后世为了抢高考状元而大打出手,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钱振华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表态:“严校长,我跟您一起去!”
沈一鸣也点点头:“那我也去看看怀民。正好趁这次机会探望一下他的家里。”
“好。”严校长一锤定音,转向何副校长:
“老何,这件事你亲自把关。不要太铺张,但一定要有诚意。”
何副校长应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刷刷记下。
四个人又简单议了几句具体的时间安排,约莫定在正月初二出发,当天晚上在县里歇一晚,第二天一早正式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