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露阳回答:“厂里的车。”
王姐这下真有点惊讶了。
这年月坐小汽车,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事。
王姐看了陈今越一眼,笑道:
“那我们今天可是沾今越的光了。”
陈露阳倒是挺大方,“顺路的事。”
“王姐你们别客气,站前人多,提着行李挤公共汽车也不方便。”
“你们在楼下等着。”
“我去上楼给你们拿行李。”
陈今越舍不得让陈露阳受累,要跟着一块上楼。
可步子还没迈出去呢,就被陈露阳一句:
“我在这儿呢,哪能让你们拿?”给怼了回来。
没一会儿,
他一手拎着一个包,肩上还挎着陈今越的布兜,噔噔噔地下来了。
王姐看得直乐。
“哎哟,这小伙子还真有劲儿。”
三个人出了招待所,坐上小汽车。
车门一关,外头的风声顿时小了很多。
小汽车一路往火车站开。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路边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缩着脖子从旁边过去,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
王姐坐进车里时,还有点拘谨。
她坐在后排,手里的纸包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是怕把人家厂里的车坐坏似的。
可坐了一会儿,
她见陈露阳说话随和,开车也稳,慢慢也放松下来。
她看了看车里,又看了看前头握着方向盘的陈露阳,忍不住感慨:
“小陈同志,你们厂这车真不错,条件挺好啊!”
陈露阳笑道:“现在还谈不上好。”
“老厂地方小,人也挤,设备也凑合着用。”
“这车也是厂里跑业务、接送人、拉材料的时候用,平时宝贝着呢,不敢乱糟蹋。”
王姐听他说得实在,反倒更好奇了。
“那也不错了。”
“现在一般单位,能有辆小汽车就不容易。”
陈露阳点点头。
“是啊,所以不能光靠现在这个小修理点撑着。”
“我们新厂已经在建了。”
王姐一愣。
“新厂?”
陈今越坐在旁边,本来正低头整理围巾,听见这话,也忍不住抬头看向他。
陈露阳说起这个,他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我们现在这个修理厂,原来只是个维护修理点。”
“地方太小,摊子铺不开。”
“现在承担的任务多了,单是修车已经不够用了。”
“部里项目要跑样机,学校这边有实验合作,市里也在看产学研试点。”
“而且我们自己还有零部件的加工任务,”
“所以就跟市里申请了一块地,建了一个工业基地。”
王姐听得眼睛都睁大了一点。
“你们还跟部里、学校都有合作?”
陈露阳笑了笑,语气不算炫耀,却也没有故意藏着。
“有一点。”
“现在主要是给六五项目做工程试验和工艺转化方面的支撑。”
“北大那边也挂了校外实验基地的牌子。”
“等明年新厂房和试验线起来,工业基地基本就能成型了。”
王姐震惊了。
大家之前只知道陈今越的对象是车间主任,北大的学生。
现在一看,这哪是一般年轻同志?
这分明是个青年厂长啊!
说出的话,听着简直像她们单位开大会时,领导才会念出来的内容。
王姐看了看陈露阳,又看了看陈今越,眼神都变了。
陈今越也有点惊讶。
几个月不见,她都不知道陈露阳干的事越来越大。
明明刚刚在招待所的时候,还被自己亲的满脸通红。
戴着她织的手套美滋滋地显摆。
可一转头,他坐在车里,说起新厂,说起工业基地,说起明年的规划,又那么笃定,那么明亮。
王姐忍不住道:
“小陈同志,你年纪轻轻,就负责这么大的事啊?”
陈露阳笑了一下。
“也不是我一个人负责。”
“厂里有工人师傅,部里有领导和工程师,学校也有老师。”
“我就是跑得多一点,联系跑的勤一些。”
王姐听得心里直感慨。
这话说得轻巧。
可真要是没点能耐,
谁能在工厂、部里、学校之间这么来回跑?
“那也很了不起了。”
“明年你的工业基地要是真建成了,那可不得了。”
那可不了不得么!!!
陈露阳眼神闪过深邃的光芒。
试问家乡,什么速度最快?
那必然是八卦的速度传的最快!
自己的成绩,虽然厂里知道,可是别的部门不知道啊!
爸妈的同事知道自己厉害,但对象的同事不知道啊!
一个优秀男同志的基本责任,不仅要让所有人知道自己的卓越事迹,
更要让自己的对象在单位、在同事面前脸上有光!
“明年等建成了,欢迎你们来参观。”
陈露阳透过后视景,又给王姐来了一剂新鲜的猛料。
很快,小汽车就到了火车站。
站前灯光亮着,人比外头多了不少。
拎包的、送人的、排队进站的,来来往往。
把车停稳。
陈露阳先下车,绕到后面把行李拿出来。
“小陈同志,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
陈露阳把两个人的包全都扛在自己身上,一脸顶天立地。
“站里人多,我帮你们把行李送上车。”
陈今越和王姐哪能让他跟生产队的驴一样拿包袱,
两个人几次想伸手接包,都被陈露阳挡了回去。
好不容易挤进站台,
长长的绿皮车停在站台边,车窗里透出一格一格昏黄的光。
送站的人比候车室里还多。
广播里女声一遍遍提醒旅客抓紧上车,
列车员站在车门边,手里拿着小旗子,嘴里不停喊着:
“上车的同志抓紧时间!”
“送站的同志不要在车门口停留!”
陈露阳护着两个人冲上车厢,找到座位后,二话不说就开始往行李架上放包。
王姐仰头看着行李架,赶紧道:
“哎,小陈同志,别往太里头放,回头不好拿。”
陈露阳立刻又把包往外挪了半寸。
“这样行不行?”
“行行行。”
他又把陈今越那个包放好,还特意伸手拍了拍,像检查车间设备一样认真。
“路上该吃吃该喝喝,注意安全。”
陈露阳也不管那王姐是不是在旁边看热闹,
反正媳妇儿是自己的,现在看一眼少一眼,
“茶缸别放太外头,火车晚上走人再给碰掉地上。”
“还有围巾,晚上要是冷了就戴上,别嫌有味儿,火车上风硬,吹着脖子容易难受。”
陈今越有些不好意思。
“行了,别唠叨了。”
“赶紧下车吧。”
陈露阳低头看了她一眼。
“急啥。”
“还没开呢。”
话音刚落,列车员就在车门口喊了一声:
“送站的同志注意了啊!”
“马上开车了,抓紧下车!”
车厢里顿时一阵骚动。
原本站在过道里说话的人纷纷开始往车门口挤。
有人隔着窗户喊:“到家来信啊!”
陈露阳看着陈今越,忽然觉得刚才一路上那些热闹的话都用光了。
“等我回去!”
“寒假我就回家!”
陈今越点头:“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