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铮赶紧道:“行行行!你约就行!”
“来不来是他的事,你肯帮我开这个口,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就在刘铮期待着片儿城风景的时候,
改革开放的风从外头吹进厂区,也吹进了机关大院。
省政府个体经济管理办公室
陈今越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自从去年年底,国家放开政策,对个体经济的经营范围、登记办法和管理规范进行了新一轮调整和松绑之后,
省里大大小小的个体户和挂靠企业都涌到工商局来办手续、换执照、重新核定经营范围。
这里既有商场门前修鞋、修表的师傅,也有火车前理发、江沿儿卖冰棍的小贩等等街头最常见的个体户,
也有从州州、深深、花海倒腾牛仔裤、夹克衫、电子表、双卡录音机的倒爷。
这些人虽然又杂又散,可却很好处理。
能不能办,缺什么手续,经营范围怎么写,基本一眼就能看明白。
真正让陈今越头疼的,是另外一种人。
这些人家里大多有些门路,手里也能碰到一些普通个体户碰不到的资源,平常打着单位、街道、机关后勤、劳动服务公司的名义做买卖。
名义上,他们不叫个体户。
他们叫“第三产业”,叫“多种经营”,叫“以副养主”。
可实际上,很多买卖就是那么回事。
虽然牌子挂的是集体企业,账面走的是单位关系,
可实际上干的都是个人的买卖,工商执照、经营范围、年检审核,一样也绕不开陈今越这关。
“贺经理,你们公司今年的经营范围写得有点宽啊,”
陈今越翻看着手中的材料,微微皱眉。
“物资、建材、五金、化工……你们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
办公桌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衣服很合身,皮鞋擦得很亮,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
乍一看,不像跑买卖的,倒像哪个机关里出来的年轻干部。
听见陈今越的话,贺岁安也不急,反而笑了笑。
“陈主任,我们这是劳动服务公司,主业就是服务。”
“既然是服务,那服务对象需要什么,我们就尽量协调什么。”
陈今越抬头看了他一眼。
贺岁安。
省经委贺主任家的公子。
他家里管着全省工业规划、项目审批和一部分重点企业的协调工作。
往大了说,一句话能让一个厂子吃饱。
往小了说,一句话也能让一个厂子饿上半年。
贺岁安本人名义上是省物资局下属劳动服务公司的经理。
可陈今越心里清楚,他干的其实就是在全国范围内倒腾计划外物资。
钢材、木材、水泥、机电设备,什么紧俏,什么赚钱,他就倒腾什么。
说他是个体户,不合适。
说他是国营干部,也不完全是。
他更像是夹在两者中间的一种人。
有单位的牌子,有机关的关系,也有生意人的脑子。
陈今越把材料又翻了一页,指尖在其中一行字上轻轻点了点。
“这里还有化工原料。”
“你们公司有专门的仓储资质吗?”
贺岁安没有半点被问住的样子,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折好的材料,双手递了过来。
“陈主任,我们公司自己没有专用仓库。”
“但是已经和省化轻公司的仓储站签了长期租赁协议,消防、安防、防潮、防爆这些条件,都是按他们仓储站的标准走。”
“您要是觉得还不够,我今天就把租赁协议、仓储站资质、消防验收材料都补一份复印件,附在年检材料后面。”
陈今越接过那几页纸,低头扫了一眼。
协议是真的。
章也是真的。
日期、期限、仓储地点、责任划分,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危险品及需特殊许可经营品类不在本协议仓储范围内”这种容易出问题的话,都提前写在了备注里。
陈今越一时间反倒不好说什么了。
只要对方的手续上挑不出毛病,她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把人卡住。
只不过……
“经营范围可以核,但是化工原料这一项要写清楚。”
“只限一般化工原料,不包括危险品和专营专控物资。”
陈今越好心给出提醒。
“另外,涉及钢材、木材、水泥这类计划管理物资,必须凭有关部门调拨手续或者合法来源证明经营。”
“不能因为写了‘物资’两个字,就什么都往里装。”
贺岁安立刻点头:“这是应该的。”
“陈主任把关严格,我们也放心。”
“要不然真把范围理解宽了,最后出了问题,还是我们公司担责任。”
陈今越没有接这句话。
她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材料边上补了几行审核意见。
随后又拿起公章,稳稳地盖了下去。
红色印章落在纸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可以了。”
陈今越把材料合起来,递还给他。
“补充材料三天内交上来。年检通过之后,按核准范围经营。超过范围的,后面查到照样处理。”
贺岁安接过材料,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红彤彤的印章,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陈主任放心。”
“我们肯定按规矩办。”
说完,他把材料仔细折好,放进公文包里,又站起身,客客气气地朝陈今越点了点头。
“今天麻烦您了。”
“不客气。”
陈今越已经低下头,拿起了下一份材料。
按理说,话说到这里,事情就算办完了。
贺岁安也该走了。
可他却没有立刻转身,只是把公文包扣好,目光在陈今越桌上堆得快要冒尖的材料上扫了一眼,笑着道:
“陈主任这段时间挺忙啊。”
陈今越道:“年底都这样啊,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贺岁安点了点头。
“现在下面人胆子大,路子也活。”
“过去什么都不敢碰,现在是看见什么都想试试。”
陈今越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客气道了句:
“贺经理倒是懂我们难处。”
正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这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胳膊肘上还打着补丁,脸上带着一点讨好的笑。
“陈主任,我这执照年检的事儿,您看今天能不能给看看?”
陈今越一看见他,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人叫刘德顺,之前在城南市场那边租了个小摊,主要卖点电池、电线、收音机旋钮、小喇叭,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
结果去年年底因为倒卖一批来路不明的电子表和录音机磁头,被市场管理所按“涉嫌投机倒把”查扣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