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普通违章经营,补个说明,交完罚款,年检是可以给通过的。
可一旦挂上“投机倒把”几个字,性质就不一样了。
市场管理所说已经处罚过,可以按一般违章处理。
可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那边却认为,案子里涉及外地倒卖来的紧俏商品,是否属于投机倒把,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两个部门说法不一样,陈今越这边就没法直接续照。
看着刘德顺低眉顺眼的模样,陈今越把手里的材料翻开,又重新看了一遍。
其实这些东西,她早就看过不止一次了。
原执照、摊位证明、市场管理费收据、罚款单据,全都在。
缺的就只有那份最关键的结案意见。
偏偏缺的就是这一张纸。
没有这张纸,她手里的章就不能往下盖。
陈今越把材料合上,抬头问道:
“你这个案子的结案意见呢?”
刘德顺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陈主任,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市场管理所那边说罚款交完了,东西也处理了,让我来续照。”
“可投机倒把办公室那边又说还得再等。”
“我这小摊一天不开,一家老小就没进项。”
他说到这里,声音都急了起来。
“我真不是要倒卖啥大件东西。”
“就是人家从南边带回来一点电子表,我看着能卖,就跟着拿了几块。”
“谁知道这也能算投机倒把啊……”
陈今越也头疼。
她知道刘德顺这种小摊贩确实不容易。
可如果因为刘德顺可怜,就越过打投办的意见把章盖了,
那么刘德顺后面再出事,责任也会落到她这个审核人身上。
陈今越就是有心想帮,也只能催材料,不能替另一个部门下结论。
“这样吧。”
“你再去一趟打投办,让他们不管怎么处理,都给你出一个正式意见。”
“只要意见转过来,我这边就能按规定办。”
刘德顺一听这话,脸色更苦了。
“陈主任,我去过了。”
“我真去过了。”
“他们说张科长不在,让我过几天再来。”
“我上回等了一上午,连人都没见着。”
陈今越这下也没话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僵住了。
贺岁安站在旁边,本来已经准备离开。
可看到这里,他把刚刚扣好的公文包又轻轻放回了身侧。
“这个案子,是打投办那边哪个科室压着?”
陈今越和刘德顺同时看向他。
刘德顺不认识贺岁安,只当他也是来办事的,愣了一下才道:
“好像……好像是二科。”
“他们让我找张科长,可张科长总不在。”
贺岁安轻轻点了点头。
“张全明?”
刘德顺赶紧道:
“对对对!就是张科长!”
陈今越有些意外地看向贺岁安。
“你认识?”
贺岁安笑了一下,语气很淡。
“认识,是我爸的老部下。”
“这样,我帮你去递个话,让他们尽快把结案意见出清楚。”
刘德顺站在旁边,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那可太好了!”
“同志,您要是真能帮我问问,我给您……”
“给什么都不用。”
贺岁安打断他,目光看向陈今越。
“陈主任要是觉得方便,我回去之后打个电话问问。”
“让他们尽快把意见给你们这边转过来。”
陈今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那就麻烦贺经理了。”
贺岁安笑了笑:“不麻烦。”
说完,他拿起公文包,朝陈今越微微点头。
“那我先不打扰你工作了。”
三天之后,贺岁安果然又来了。
刚一进来,贺岁安就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盖着红章的材料。
“给。”
“刘德顺案子的结案意见。”
陈今越眼神一动,立刻把材料拿了起来。
纸上写得很清楚。
经核查,刘德顺所涉电子表、录音机磁头等商品数量较小,未形成固定倒卖渠道,违法所得有限,且市场管理所已作出处罚并没收相关货品。
综合情节,认定为一般违章经营,不再按投机倒把案件继续处理。
建议工商登记部门视整改情况依法办理年检续照。
落款是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二科。
下面还压着张全明的签字。
陈今越讶异的抬起头,看向贺岁安。
“你给办下来了?”
贺岁安笑了笑:“不是我办下来的。”
“他们本来也应该给个明确意见,只是年前事情多,案子压在那儿没人催。”
“我不过是帮着问了一句。”
他虽然说的轻描淡写,
但打投办那边要是真那么好催,刘德顺也不至于跑了几趟,连张科长的人影都见不着。
“我替刘德顺谢谢你。”
陈今越将材料收好,轻轻呼出一口气。
“贺经理,这事真是麻烦你了。”
“有了这个材料,刘德顺总算能好好过年了。”
贺岁安坐在椅子上,看着陈今越的那点松快和高兴,声音不由自主放轻了一点。
“陈主任心软。”
陈今越笑了笑:“心软也得照规矩心软。”
“手续不齐的时候,我不能替他盖章。”
“手续齐了,我也不能因为他之前犯过错,就把人往死路上堵。”
“都是过日子的人,谁还没个走错路、办错事的时候。”
贺岁安认真道:“所以我说,陈主任难得。”
陈今越被他说得有点不自在,“贺经理不用给我戴高帽子。”
“我就是干自己的工作。”
“真要说谢,也该刘德顺谢你。”
贺岁安笑了笑,却没有顺着这话往下说。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公文包搭扣上,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道:
“他谢不谢倒无所谓。”
“我今天过来,除了送这份材料,还有一件私事。”
陈今越抬起头。
“私事?”
贺岁安点点头,神色依旧克制,语气却比刚才郑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