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答斤部的事情,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合答斤部原本和他们一样,都是依附于狼部的小部落,但合答斤部的首领朝格尔是个极会钻营的人,这两年变着法子巴结斡烈,送马送羊送女人,就连两个妹妹都送过去当了侍妾,终于攀上了高枝。如今合答斤部不但不用缴纳粮草,还能从狼部领到粮食,日子过得比他们好太多了。
而他们这些不会巴结、不会钻营的部落,却要在寒冬里被狼部一遍又一遍地催缴粮草,逼得快要活不下去了。
坐在最边上的一个首领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终于开了口。他叫布尔图,是乌海部的首领,五十出头的年纪,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很沉,像是一潭死水。乌海部在这几个部落中算是比较大的,是除了那牙勒部之外最大的一个。但乌梁海部的地理位置最偏,离狼部的控制区最近,受到的压迫也最重。
“巴图大哥。”布尔图的声音很沉,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里,“乌兰巴日的话虽然冲了些,但道理不差。今年的粮草,我们乌海部是真的拿不出来了。我的族人们从入冬就开始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那些老人和孩子已经把一天两顿减成了一天一顿,要是再给狼部送粮,我的部落里至少得有三分之一的人熬不过这个冬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乌兰巴日的暴怒更加让人心头发堵。
三分之一。
帐中的火焰噼啪响了一声,木柴塌下去一块,火星溅起来,在空中划出几道明亮的弧线,然后熄灭在黑暗中。没有人说话,大帐里只剩下火盆燃烧的声音和阿松拉时不时发出的咳嗽声。
巴图将手中的酒碗放下,碗底触到桌面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咚”。他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从阿松拉的满头白发,到乌兰巴日憋得通红的脸,到苏勒德紧锁的眉头,到布尔图毫无表情的面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他也是这些部落中的一个,甚至比他们更难。那牙勒部是他们中最大的一个,而且他是这些部落中武道修为最高的一个,也是在斡烈面前唯一还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但也仅此而已了。他能做的,也只是在斡烈面前说几句话。真正关系到粮草、关系到狼部利益的大事,斡烈从不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就改变主意。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大帐里每一个人的心头。
时间不断流逝。
巴图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身来,矮桌上的羊腿骨被他的袍角带了一下,骨碌碌滚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沙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的声音说道:“天不早了,各位兄弟先回去吧。粮草的事,容我再想想怎么应对。”
乌兰巴日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苏勒德按住了手臂。苏勒德朝他摇了摇头,乌兰巴日便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愤愤地站起身来,将皮袍裹紧,大步流星地走向帐门。
阿松拉在两个人的搀扶下慢腾腾地站起来,弯着腰,咳嗽着,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到帐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巴图,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巴图,你是我们的主心骨,你可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像是觉得这句话太过沉重,又像是不忍心把这句话说完。他摇了摇头,掀开门帘,佝偻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寒风中。
布尔图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巴图身边,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伸手拍了拍巴图的肩膀。那一拍很轻,但那只手上的分量很重,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了下来。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那只手已经把他想说的话全部说完了。
等所有人都走了,大帐里只剩下巴图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主位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荒原上的石像。
帐外的风大了,呜呜地呼啸着,将毡帐的帆布吹得哗哗作响。火盆里的火焰被从门缝中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大帐内来回晃动,将巴图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
“至少三分之一的人熬不过这个冬天。”这句话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牢牢地扎在他的脑海里,怎么也拔不出来。至少三分之一。他在心中默算着这几个部落的人数,算到最后,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帐门忽然又被掀开了,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巴图没有抬头,他知道来的是谁。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中等偏瘦,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在不断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皮袍子,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个小巧的皮囊和一把短刀,走路没有声音,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他是巴图的谋主,名叫哈丹,原本是北蛮王庭的一个小吏,因为犯了事被逐出王庭,流落到此,被巴图收留。哈丹这人武功不怎么样,但脑子极好使,精通各部族之间的利害关系,对狼部内部的权力格局更是了如指掌,这些年来替巴图出了不少主意,是巴图最信任的人。
哈丹走到巴图身旁,在毡垫上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一个小陶壶放在矮桌上,推到了巴图面前。那是他随身携带的草药酒,用戈壁上生长的几种草药泡制而成,味道苦涩难以下咽,但能提神醒脑,巴图每次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哈丹都会拿出这壶酒来。
巴图看了那陶壶一眼,没有动,声音沙哑地问道:“人都走了?”
“走了。”哈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不钝不快的刀,“首领,你在想着会死多少人。”
这就是哈丹,永远知道巴图想知道什么。
巴图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那个陶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草药酒的苦味在他口中炸开,像一把刀子从舌头一直刮到胃里,他的眉头紧紧皱起,但忍住了没有咳嗽。
哈丹等他喝完了,才慢慢地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过的:“巴图大哥,不能再犹豫了。”
巴图握着陶壶的手微微一顿。
哈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斡烈过几天就亲自来催粮,这催粮的事平时根本不需要他亲自来,至于为什么来,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巴图的脸色在火光中变了又变,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抽动着。
“商队的事,迟早会暴露。”哈丹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流沙集这一片两千里的地方,斡烈的眼线遍布各部,我估计消息已经传到他的耳朵里。所以他借着催粮的由头,亲自来这里兴师问罪。到时候,他问起来,我们怎么交代?是把商队完整地交给他,还是……”
哈丹停顿了一下,那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巴图脸上。
“还是提前把人处理掉,毁掉一切证据,然后一口咬定什么都没做过?”
巴图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光芒像是被火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