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前几天住院做了个小手术,今天起恢复正常更新。)
景帝的话掷地有声。
殿中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赞叹声和喝彩声。西域使节们纷纷起身,朝御座方向行礼致意,那月氏国的使者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群臣们也都松了一口气。那几个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官员此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低着头不敢看景帝的方向,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点。
而首辅张阶,站在群臣之首的位置上,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是那个温和的、谦逊的、保持体面的笑容之下,已经裂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赵峰真的能如期破案,赵峰立军令状的时候,他还暗自幸灾乐祸,他以为赵峰会栽在这个案子上,会因此从那个令人忌惮的位置上跌落下来。更能打击景帝的名望。
然而赵峰却漂亮的如期完成了。
“一定是苏清婉!”
张阶的目光落在大殿侧首雅座上,正在垂首喝茶的苏清婉脸上。
她的面庞恬静,整个人散发着出尘的气质。
仿佛除了祭祀之外,其他的事已经与她无关。
但是张阶知道,这个道武双修,精通占卜星象道术的天下第一道门的杰出弟子,有多深不可测。
从种种迹象来看,苏清婉这个高岭之花和赵峰关系匪浅,也是有她的助力,才能这么短时间破案。
张阶不愧是老江湖,猜得十有八九。
谁也不会想到,会有苏清婉这个额外的因素,结果大不一样了。
而这时候,赵峰走了过来。
他走过张阶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慢了一拍。
那一下停顿极其短暂,短到殿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只有张阶,在那一瞬间,看到了赵峰微微侧过头来。那双冷峻的、沉稳的、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的眼睛,与张阶那双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苍老的眼睛,在短短的一瞬间,完成了对视。
赵峰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极轻,轻到只有张阶一个人能听见。那声音不高,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张大人,您还不知道吧。“
“御史大夫丁淮,就是九幽魔宗的内应,而那个幽姬就是他的侍妾晴儿。“
张阶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面色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如同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褪去,露出下面一层惨白的、近乎透明的底色。他那双苍老的眼睛中的镇定和从容在那一刻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惊惧。
“他虽然死了,但这没完。“赵峰的声音依然平淡,却字字敲击在张阶的心头上,如若重锤。
赵峰说完,收回了目光,步伐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从容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但张阶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在袖中攥得紧紧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疼痛感从手心传来,但他浑然不觉。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丁淮,御史大夫,和他同属太后一党,互为左膀右臂。当年丁淮就是他举荐上去的。
丁淮是九幽魔宗的内应,他是一点都不知道,可如果他不知道,他如何洗脱干系?如果他知道,那他就是知而不报,罪加一等。无论哪种可能,他都已经被拖入了这潭浑水之中,再也出不来了。
他将目光看向已经恢复了肃然的景帝,正游刃有余地接受各国使节的恭贺。
就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这个年轻的帝王已经真的有了一丝君临天下的威势。
他突然想到前钦天监司正说的一句话,当今圣上有太祖太宗之气象。
当初他和太后不屑一顾,而现在么……
此时大殿中的气氛已经恢复了一片欢腾。西域使节们再次举杯祝酒,这次是真心的庆祝。大燕镇住了妖邪之乱,保住了天子的威名,他们这些还观望的小国使节,也松了一口气。他们不用担心被夹在大燕和北蛮之间左右为难了。
但张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美酒佳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味道。他的筷子微微颤抖着,夹了好几次都没有夹起一块肉。他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细节。
张阶抬头看向景帝,年轻的天子淡漠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朝他这里撇了一眼,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就这一眼,让他心渐渐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或许要结束了。
上元节朝会圆满结束。
各国使节逐渐离开上京城回国复命,但上京城并没有平静下来。
原御史大夫丁淮府邸。
“快!”
“全部包围!”
岳朗和江尘坐在高头大马上,指挥镇武卫包围丁府。
虽然丁府所有人早已在丁淮死亡当日就被严加看管,消息不曾外漏半分,府中所有东西都不准乱动,但这次是正式抄家。
丁淮的家眷还在为刚去世的男主人披麻戴孝,满院白幡在寒风中簌簌作响,像是一只只无声的告密之手。丁淮的夫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看到镇武卫冲进来的时候,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求饶,只是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将手中的白布缓缓放下,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赵峰没有亲自去抄家,他安排岳朗和江尘带队去办的。当日下午,岳朗就带着厚厚一沓抄家清单回到了镇武司,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凝重。
“大人,这位御史大夫藏得可真够深的。“岳朗将清单摊开在桌案上,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条目上划过,“丁淮的府邸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我们在他的书房墙板后面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箱银票,还有几本账册上面记载的,是他这些年收受的贿赂和行贿的记录,涉及之人,上至朝中大员,下至地方知府县令,足足有四五十人。“
赵峰的目光落在那几本账册的封面上,伸手翻开了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工整而细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日期、金额、事由都标注得极为详尽,一看就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保险“。丁淮这个人果然老奸巨猾,他不相信任何人,连自己的心腹都不完全信任,他留了后手,藏在了府邸的隐秘处,只可惜这个后手在他死后,落到了镇武司手中。
“这里面有牵扯到首辅张阶吗?”赵峰问道。
“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他。”岳朗答道。
赵峰点点头,张阶这个老狐狸,虽然丁淮是他的心腹,但也不会将明面上牵扯的证据留下,可谓是十分小心了。
但这次丁淮是魔宗内应,这件事十分恶劣,即便没有证据表明张阶牵扯其中,也足以荐人不明的罪名将他从首辅位置上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