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并州整整集结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秦仲武将南方诸州调来的七万余步兵整编成了七个完整的军团,统一了营帐规格、行军队列、军鼓号令,并且进行了基本的操练。
老头子在并州校场上晒得黝黑,比刚来时精瘦了不少,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老将重新执掌大军时才有的、被岁月磨砺得格外明亮的光芒。
贺兰铁则带着西域十几个小国的两万多骑兵,日夜不歇地在并州城外的草场上驰骋。起初那些骑兵各自为政,但是在贺兰铁的酷烈手段下,并且斩了几个不听号令的百夫长,骑兵终于渐渐开始像一个整体了。
赵峰也没有闲着。他除了个人的修炼之外,平时他研读邵凯送来的草原地形图,虽然草原广袤无垠,他不可能记住每一处地形,但是大概的了解还是必要的
全军开拔的那一天,并州城的上空刮着西北风,干燥而凛冽,带着一阵阵肃杀气息。
十万大军从并州北门鱼贯而出,步骑夹杂,旌旗蔽日,车马辚辚,像一条不见首尾的黑色巨龙,蜿蜒着向北方的天际线涌去。厚重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铁色,每一步都踩得大地微微震颤。队伍的末尾是绵延数里的辎重车队,满载着粮草、军械、药材和冬衣,林紫薇亲自押运了第一批物资,骑马走在车队的中间,灰褐色的胡服沾满了尘土,却依然脊背笔直。
赵峰骑在队伍前方的白色骏马上,回望了一眼身后渐渐远去的并州城。九阳神剑在他腰间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碰撞着剑鞘,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出并州之后,大军沿着一条较为平缓的路线向西北方向行进,越过大燕与大宛国交界处的几座低矮山脉,进入了大宛国的边境。大宛国国王亲自带着仪仗队在国境线上迎接,看到那支铺天盖地而来的庞大军队时,他原本带着几分矜持的笑容变得格外热情起来,那热情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敬畏,他显然很清楚这十万大军行进在他的国土上意味着什么。
“上国天兵到来,小王深感荣幸。”
“还请辅国公入王宫休息。”大宛国王赔笑说道。
赵峰拒绝了大宛国王的宴请。
大军继续开拔朝着白泉关行去。
又走了七八天,进入了白泉关一带。
白泉关和去年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依然如故。那青灰色的关城在暮春的阳光下显得更加斑驳了,墙缝间长满了荒草和野花,但关城上的旗号也从原来的大宛军旗换成了大燕和大宛国两国联合的旗帜,在风中并列飘扬着。
大宛国已经完全投靠大燕,所以在各方面都给予了全力的配合。
赵峰的大军在白泉关外五里处的一片开阔平原上扎营。这里地形平坦,水源充足,是驻扎大军的理想之地。关城的大宛守将早已接到命令,将关内的仓库和校场腾了出来,供辎重和骑兵休整使用。大军安顿下来的时候,天色将晚,夕阳将西方的天空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远处的戈壁滩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像是大地的皮肤被镀了一层薄薄的火焰。
镇武司暗卫头子周猛在当晚便来拜见了。
他比去年更加精瘦了,脸颊凹了下去,颧骨高耸,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惊人,。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袍子,看起来像是一个在边境上讨生活的普通行商,但腰间那柄短刀和背后那卷鼓鼓囊囊的皮囊,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他在赵峰的军帐中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暗卫的礼节,声音沙哑而急促。
“指挥使,属下有重要军情禀报。“
赵峰将他扶了起来,示意他坐下说话。周猛在矮凳上坐下,解下背后的皮囊,从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羊皮纸地图和几封用火漆密封的情报卷宗,在桌案上摊开。
“纳哈出的动向和我们之前的判断基本一致。他在狼部大本营和熊部草场之间集结了五六万人马,包括狼部的后备军、熊部的精锐、以及草原上三十多个部落被强行征调的骑兵。但他的大军并没有开到边境来,甚至连白泉关以北三百里内的哨线都主动向后收缩了。“
周猛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从白泉关外延伸到草原深处的那条商道,沿途的北蛮哨点都被他用炭笔涂掉了,只剩下一条光秃秃的、像是被刻意让出来的空荡荡的通道。
“看来,他没打算在边境跟我们打防御战。他在草原深处等着我们。“赵峰点点头。
他的落在地图上。那条空荡荡的通道从白泉关一直延伸到狼部大草原深处,沿途没有设下任何兵力部署,没有建造防御工事,干净得像是一张被擦过了的画布,只等着有人在这张画布上落下第一笔。
“他想诱我们深入。“赵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预想过的可能,“把我们的补给线拉长,不断地袭扰我们,等我们粮草不继、兵力疲惫的时候,再在草原深处一口吃掉我们。“
周猛点了点头,又从皮囊中取出两卷用绳子捆扎的卷宗,放在桌上。“属下还抓到了三个纳哈出派来的奸细。他们混在进关的商队里,试图摸清咱们大军的兵力和行军路线。属下审过了,这三个人都是外围斥候,嘴硬得很,用了三天才撬开。他们的口供和周猛的推测一致,纳哈出想在草原深处打一场伏击战,他的计划是等咱们的军队过了戈壁滩之后,从两翼包抄,切断咱们的退路,然后前后夹击,把咱们困在草原上。“
赵峰没有说话,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了两下,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空荡荡的区域上。
“那三个奸细呢?“他问道。
周猛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丝冷厉的笑意:“还活着。属下让人给他们喂了些药,软禁在关城的暗牢里。如果他们背后还有人,这几日应该会有人来灭口。到时候咱们就能顺藤摸瓜,把纳哈出在白泉关附近的眼线全部拔掉。“
赵峰看着周猛那张瘦削而精悍的脸,点了点头。“做得好。“
当夜,赵峰将秦仲武和贺兰铁召到了大帐中,将周猛的情报摊开在桌案上,把纳哈出的计划和盘托出。
秦仲武坐在油灯旁,昏黄的光线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刻。他沉默了良久,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上那条空荡荡的通道,声音沙哑而沉稳:“纳哈出这是要跟我们打一场消耗战。他放弃边境防御,让出白泉关以北的大片土地,不是怕了我们,而是要把咱们的补给线拉到极限。咱们的十万大军里,南方来的士兵不习惯草原的气候和地形,一旦补给线被切断,不用他打,光是一个月的饥渴就能让咱们的军心散掉一半。“
贺兰铁站在秦仲武身后,抱着双臂,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表情:“那咱们就不走他让出来的那条路。草原那么大,咱们的骑兵比他多,迂回过去烧他的草场,截他的牲畜,让他补给先断,看他能耗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