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两位将军的讨论。秦仲武的沉稳和贺兰铁的火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两个人提出的思路都有道理，一个讲稳扎稳打的根基，一个讲出奇制胜的锋芒。
大帐里的油灯跳了两下，灯芯发出一声细碎的哔剥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催促着。
“两种打法都用。“赵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让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纳哈出想让我们的补给线拉到极限，那我们就不急。和孙督师一样，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每次推进不超过三天的路程，就扎营休整一次，等后续的补给跟上之后再继续前进。我们把白泉关变成大军的后勤大本营，让后勤部门，源源不断地将粮草和药材通过转运点运来，只要补给不断，大军在草原上待一年都没有问题。“
他看着秦仲武：“秦老将军，步兵的推进节奏由你来定。每天走多远、在哪里扎营、营垒怎么布置，你全权决定。“
秦仲武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认可的光芒。
赵峰又转向贺兰铁：“贺兰将军，骑兵的任务不是跟着步兵一起走。你的骑兵要分成几个小队，轮流在主力两侧和前方巡弋，把草原上的北蛮斥候全部清理干净，让纳哈出得不到我们确切的部署和行动。如果他耐不住性子主动出击，那我们就有了伏击他的机会。“
贺兰铁的嘴角翘起了一个弧度，像是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任务。“辅国公放心，末将手下的骑兵，不会让一只草原鼠从咱们的视线里溜过去。“
三人又商议了将近两个时辰，将行军路线、扎营节奏、斥候安排、应急方案逐一敲定。等到秦仲武和贺兰铁告辞出帐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草原上的风从帐门缝隙中钻进来，带着一丝冰凉的水汽和远处隐约的草香。
赵峰正要吹灯休息，帐外的亲兵忽然禀报：“辅国公，外面有几十骑人马来报，说是白泉关外的北蛮部落首领，奉巴图首领之命前来拜见，还带来了两千骑兵。“
赵峰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白泉关外的夜风中，巴图站在营寨门口，身后是十几个各色装束的北蛮汉子，身后不远处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骑兵队列。那些骑兵的甲胄新旧不一，战马高矮不等，武器也五花八门——弯刀、弓箭、短矛、狼牙棒，每人脸上都带着风沙磨砺出的粗糙和坚韧，眼神中却没有了去年的恐惧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东西的光芒。
巴图比赵峰上次见到他时又壮实了一些，脸上那道陈旧的伤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袍子，腰间挂着弯刀，双手抱拳，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北蛮兼大燕的礼节，声音洪亮得连远处的哨兵都听见了。
“大人！巴图带着兄弟们来啦！“
他身后那十几个部落首领齐齐抱拳行礼，各色口音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乌兰巴日率本部骑兵五百，听候辅国公调遣！““阿拉松率本部骑兵两百，愿为大军效犬马之劳！““布尔图率本部骑兵四百，打回老家，拿回牧场！“
这十几个小部落，拼凑出了两千多最精锐的草原骑兵，前来助战。
赵峰向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巴图脸上。“巴图，你们的族人和牛羊都安顿好了吗？“
巴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风吹得微微发黄的牙齿：“安顿好了。林姑娘在大宛国境内给我们划了一块草场，够我们这么多人过冬用的。牛羊也都在那边养着呢，有咱们的妇孺看着，丢不了。我们这些人没牵没挂，就等着跟着您干这一票大的！“
他身后那十几个首领同时发出一阵低沉的附和声，像是草原上的狼群在月夜中发出的短促的嚎叫。
“你们来得正好。“赵峰点点头，“大军的斥候营正缺一批熟悉草原的向导。你们这两千骑兵，编入斥候营，负责带路、刺探敌情、侦察地形，以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坚毅的面孔，“在需要的时候，告诉我的将领们，草原上的风什么时候会变方向，戈壁上的水源在哪里能找到，哪些山谷可以藏兵，哪些河流不能徒涉。“
巴图深深地弯下腰，右手按在胸口，行了一个草原上最隆重的礼节。“辅国公放心，纳哈出的动向，我们一定能找出来。“
当天夜里，赵峰让人给这两千骑兵安排了营地和粮草。他们安顿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草原上的月亮升到了中天，将整座大营笼罩在一片清冷而明亮的光辉中。
第二天一早，赵峰正在大帐中用早膳，亲兵又报：“辅国公，关城外有一位自称四娘的妇人前来拜见，说是您的旧识，从流沙集来的。“
赵峰放下筷子，嘴角微微一抽。四娘也来了。
他走到营门口的时候，果然看到那个穿了一身墨绿色骑装的女子正靠在营门外的栓马桩上，手里依然把那把小银剪刀转得飞快，在晨光中泛着一圈一圈的银色光晕。她的头发束成了利落的马尾，露出那张依然妖冶而从容的脸，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赵峰的时候微微眯起，弯成了一道带着几分狡黠的弧线。
“赵大人，好久不见。哦不对，现在该叫辅国公了。“四娘将银剪刀在指尖转了一个漂亮的圈，收进袖中，朝赵峰施施然行了一礼，那礼行得半点不正经，带着一种老熟人之间才有的漫不经心，“好久不见，你倒是越混越大了。“
赵峰看着她，面无表情。“四娘不回流沙集开客栈了？“
四娘啧了一声，朝白泉关的方向努了努嘴：“我也是大燕的人，自然要为你们出点力。“
她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的皮囊，里面似乎装满了各种账册和密函。“你放心，我四娘可是风云楼的人，打听市井消息、传递情报、在民间摸各路小道的本事，还是有一手的。“
赵峰沉默了片刻。他想到了四娘在流沙集的那间长风客栈，想到了她手中那把银剪刀，想到了她那双能看透一切伪装的眼睛。她是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不站任何一边，但也正因为如此，她能看到那些身处光明或黑暗中的人都看不到的东西。
“你去找林紫薇。“赵峰说，“她正在组建后勤转运点。你和她一起，守着大军的补给线和情报网。你在民间的路数比她广，她在商路上的根基比你深，你们两个联手，补给线就不会出问题。“
四娘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安排有些意外。她本以为赵峰会把她派到前面去当斥候或者探子，没想到却让她去守后方。但她也只意外了一瞬，便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那种慵懒而从容的姿态。
“行。守着后方也挺好。林家姑娘我见过，是个爽利人，跟她搭伙应该不累。“
她说罢也不多留，带着手下的伙计，转身朝白泉关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而利落，很快就消失在了关卡外那片灰褐色的城墙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