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峰站在营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目光又落向远处草原上那片在晨光中渐渐明亮起来的地平线。大营里此起彼伏的号令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
赵峰走回案前，将那幅用炭笔标注了无数符号的草原地图重新展开，手指从白泉关出发，沿着那条空荡荡的通道缓缓向前延伸，经过戈壁滩，经过几片标注着水源的绿洲，经过一处可以设伏的山谷，最终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收回了手。
“耗得起，“他低声说，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比粮草，比耐力，比谁的兵更能等，我陪你耗到底。“
帐外传来了号角声，悠长而苍凉，像是草原深处某种古老的呼唤。那是大军出发的信号。
赵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甲和披风，大步走向帐门。
大军开拔出关，剑指北蛮东部的大草原。
大军出白泉关后，一路向西推进。
草原上的风从早到晚地吹着，有时柔和得像女人抚过面颊的手，有时猛烈得像是天地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咆哮。
旗杆上的燕字大旗，还有赵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十万大军绵延数里，如同一头正在草原上缓缓移动的钢铁巨兽，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低沉而绵长的战歌，从日出一直唱到日落，又从日落唱到星辰漫天。
出发之前，巴图在赵峰的大帐中铺开了一张用羊皮和炭笔绘成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从白泉关到草原深处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处绿洲、每一片草场和每一个山谷。巴图的手指从白泉关的位置出发，沿着一条向北延伸的虚线缓缓移动，粗粝的指尖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顿了一下。
“辅国公，咱们从白泉关出发之后，先走三天，穿过一片低矮的荒草坡。那地方不长树，只有一些贴地长的野草和沙棘，马走起来不吃力，视野也开阔。过了荒草坡之后，就进入喀尔浑河谷。“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用蓝色炭笔勾勒出的长条状区域上。那条河谷蜿蜒曲折，从西北方向斜着向东北延伸，像是一条古老巨兽在大地上留下的爪痕。
“喀尔浑河谷大约有二十里长，两侧是低缓的山丘，坡上长满了矮灌木和野草。河谷不算窄，足够四五辆马车并排通行，但两侧的山丘上草木茂盛，藏上千把个人根本看不出来。河谷出口处是一片戈壁滩，过了戈壁之后大约还有几天的路程，就到狼部的大本营所在地，古尔达城。“
他抬起头，看着赵峰，目光中带着一丝谨慎的提醒：“辅国公，喀尔浑河谷那条路是通往古尔达城最直接的通道，但也是最容易被伏击的地方。如果纳哈出要在路上动手，很可能他会选在那里。“
赵峰的目光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河谷上停留了许久。他没有说话，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转头看向一旁的秦仲武和贺兰铁，询问他们的意见。
秦仲武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如旧：“如果纳哈出要伏击我们，喀尔浑河谷确实是最好的地方。河谷两侧的丘陵可以藏兵，河谷出口处的戈壁可以阻截我们的退路。咱们要做好准备，在通过河谷的时候把阵型缩紧，盾牌对外，弓弩手列阵两侧，骑兵在两翼巡弋。“
赵峰点了点头。“那就按秦将军说的办。巴图，你的斥候营在主力前方三里处开路，看到任何异常，立刻回报。贺兰将军，骑兵在两翼拉开，不要太远，保持和主力的视线联系。秦老将军，步兵主力分为前军和后军，前军由你率领，后军由你的副将统帅，辎重车队居中偏后，前后各有盾阵保护。“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大帐中的每一个人：“这一仗，我们不打快，不贪功。以保障补给线为首要目标，步步为营。纳哈出想拖垮我们，我们就反过来用耐力熬他。“
大军出发后，前几日的行程还算顺利。草原上的土地虽然荒凉，但巴图熟悉每一条可以找到水源的小路和每一处可以避风的凹地，斥候营如同大军的触角，在前方三里处不断来回巡弋，将前路上的每一个异常都及时回报到中军。秦仲武将步兵主力分为前军和后军，前军两万人在前开路，后军三万人在后护卫，辎重车队居中。赵峰的一万镇武卫坐镇中军，如同一柄藏在刀鞘中的利刃，不轻易出鞘，却让整支大军在行进中多了一重无形的底气。贺兰铁率三万骑兵在两翼展开，如同一双张开的翅膀，随时准备向任何方向出击。
但到了第三天，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那天上午，贺兰铁左翼的骑兵在巡弋时发现了一小队北蛮骑兵的踪迹。大约百骑左右，远远地绕了一个大圈，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始终保持在视线范围之内，像是一群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狼，不急于扑上去，只是在暗处观察着猎物的动向。
岳朗派去侦查的斥候回报说，那些北蛮骑兵的装备精良，甲胄齐整，马匹也是上等，显然不是普通的游骑，而是纳哈出手下的正规斥候。他们远远地跟了两三个时辰，在确认大军已经进入荒草坡深处之后，忽然撤走了，消失在了草原上的一片低洼地带之中。
当天下午，又有另外一队北蛮骑兵出现在大军的右前方。这次的人数更多一些，大约上百骑，在不远处的一片高地上徘徊了片刻，远远地放了几支冷箭，然后在贺兰铁派出的骑兵赶到之前，迅速消失在了草原深处。
到了第四天和第五天，这种袭扰变得频繁起来。有时是清晨天刚亮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雾气中传来，箭矢如同雨点一样落在大军外围的盾牌上，然后那些北蛮骑兵在贺兰铁的追兵赶到之前就已经撤走了。有时是夜里，黑暗中传来鬼魅般的呼啸声，混着马蹄踏过干枯草地的闷响，搅得人睡不安稳。
有时是午后，几支飞矢从远处射来，射穿了辎重车队外侧的帐布，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失，但那种“你们在明处、我在暗处“的感觉，如同无形的藤蔓，一点点地缠绕在大军的行进节奏上。
赵峰在中军的位置，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叫来了岳朗和江尘。岳朗那张粗犷的方脸上带着一种被蚊蝇反复叮咬却抓不到的烦躁，江尘依然眯着眼睛，但那副永远像是没睡醒的表情下面，有一丝比平时更加锐利的东西正在凝聚。
“你们怎么看？“赵峰问道。
岳朗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忿：“大人，那些北蛮的小股骑兵像苍蝇一样围着咱们转，打又不打，走又不走，就是想耗咱们的精力。属下派人追过两次，但他们对地形太熟悉了，总是提前一步钻进那些咱们的斥候摸不清的山坳里，一转眼就没了影。“
江尘慢悠悠地接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的：“这不仅仅是消耗精力。他们在测试我们。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测试我们的阵型会不会因为袭扰而散开，测试我们的弓弩手听到箭声之后会不会慌乱，测试我们的骑手追击的极限距离在哪里。每一次袭扰，都是一次试探。他们在摸我们的底。“
赵峰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大军绵延的队列。前军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后军拖在后面，中军的镇武卫保持着紧密的方阵，两翼的骑兵在旷野上来回穿梭，像是一条首尾兼顾的长蛇。
北蛮人的袭扰虽然烦人，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动摇大军的阵型半分。
“传令下去。“赵峰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全军保持阵型，首尾相顾，紧密协同，任何一部不得脱离主体单独行动。岳朗，你安排人盯着那些袭扰者的动向，记录他们的频率和路线，找规律。江尘，把每次袭扰的地点标在地图上，看他们是不是在把我们往某个方向引。“
两人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