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大军在一片低洼的草甸上扎营,秦仲武来找了赵峰。
老将军在灯火下坐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喀尔浑河谷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老将特有的谨慎和敏锐,像是从多年的边关烽火中沉淀下来的经验:“辅国公,草原上风干物燥,这几天一直没有下雨,地上的草和灌木都被风吹得又干又脆。北蛮人最擅长的战法之一,就是用火。“
他话并没有说完,但是赵峰已经懂了。
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草原上的火攻不是猜测,是北蛮人用了几百年的老战术,如果纳哈出选择在喀尔浑河谷设伏,火攻必然是其中一环。
“我已经想到了。“赵峰说,“明天一早,我会去辎重队见林紫薇,看她那边有什么应对的措施。“
第二天一早,赵峰策马来到后军的辎重车队中。林紫薇正骑在一匹青灰色的马上,指挥着车队的装卸和排列,看到赵峰来了,翻身下马,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迎了上来。
她的面容比在并州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极好,那双明亮的眼睛中带着一种久经风霜之后沉淀下来的干练和从容。她不等赵峰开口,便先说道:“你是不是担心北蛮人会用火攻?“
赵峰看着她,微微挑了一下眉。
林紫薇笑了笑,走到一辆被厚实篷布覆盖的大车前,伸手掀开篷布的一角,露出下面一捆捆叠放整齐的墨绿色织物。那织物的质地厚实而紧密,表面泛着一层油脂般的光泽,边缘处用麻线缝得密密匝匝。
“这是我们四海商行专门为北境行军准备的防火篷布。“林紫薇拍了拍那卷篷布,声音中带着一丝商人特有的得意,“布料是用粗麻和羊毛混织的,浸过三层防火的桐油和明矾水,晾干之后再涂一层薄薄的泥浆。普通的火箭射上去,箭头陷进布料里就会被卡住,火烧不起来。就算整辆车被火把围住,篷布也能撑上小半个时辰不燃,足够让辎重兵们把粮草和药材抢救出来。“
赵峰伸手摸了摸那篷布的表面。触感厚实而粗粝,表面确实有一层微微发硬的油膜,用力按下去能感觉到布料内部的韧性和弹性。他用九阳神剑的剑鞘末端轻轻戳了一下篷布边缘,剑鞘上附着的罡气微微发热,篷布被剑鞘触碰的地方只是微微烫了一下,连焦痕都没有留下。
“有多少?“赵峰问道。
林紫薇指了指身后那一长串被篷布覆盖的辎重车,至少有上百辆:“全部车辆都用了防火篷布。剩下的备用篷布还有几十匹,足够在紧急情况下覆盖临时堆放的物资。“
赵峰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传令后军,调拨盾牌三千面,紧贴辎重车队的外围列阵,盾牌之间不留缝隙。另外,从镇武卫中分出五千精兵,由骆雄和牧星泽率领,增援后军,专门负责辎重的保卫。“
传令兵领命而去。
当天晚些时候,骆雄和牧星泽带着五千镇武卫精兵从后军赶到了辎重车队的位置。骆雄将双斧扛在肩上,走路时地面都在微微发颤,牧星泽面容沉着,两人带着五千精兵在辎重车队外围布下了严密的盾阵,墨绿色的防火篷布在盾阵内侧如同一层安静的保护膜,将所有的粮草和药材包裹在最中央。
第七天的早晨,大军即将进入喀尔浑河谷。
远远望去,河谷比巴图描述的要开阔一些。两侧的山丘并不陡峭,坡度平缓,坡上覆盖着灰绿色的灌木和枯黄的野草,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干燥的、像是随时会被点燃的光泽。
河水已经干涸了大半,只剩河床中央一条浅浅的细流,宽不到三尺,水色浑浊,缓缓地向东南方向流去。
“大人,前方不对劲。”巴图前来找赵峰。
“斥候营发现敌踪了?”赵峰说道。
“对,应该就藏在两侧的山上。”巴图说道。
赵峰点点头,一望无际的草原,即便纳哈出手下的谋士再狡猾,也没有其他的诡计办法,一切都暴露在这空旷的天地下,也只有这些招了。
“要不要……”旁边的秦仲武询问要不要派遣前军突击,两侧山谷。
“不了。”赵峰摇摇头。
这里的地形还是对方更熟悉一点,前军派军前去清剿,恐怕还没看到影子对方就退走了。
而他需要的是消灭纳哈出所部的有生力量,寻找决战机会。
“大军进入河谷,全军按之前的计划部署,让他们偷袭。”赵峰说道。
大军排成紧密的战阵进入河谷。前军的步兵整齐地列队前行,盾牌对外,长枪如林,每一步都踩在相同的节拍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后军的辎重车队在盾阵的护卫下缓缓跟进,墨绿色的防火篷布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贺兰铁的骑兵在两翼展开,骑兵的阵列拉得很开,保持着与主力之间的联系,随时准备向两翼的山丘上发动冲锋。
赵峰的镇武卫坐镇中军,黑色的甲胄在晨光中如同一片沉默的铁壁,缓缓地向前移动。
而这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昏暗。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卷着细沙和枯草,从河谷的两侧山丘上倾泻而下,将整条河谷笼罩在一片灰黄色的尘雾中。